乾瘦。
很难想像,他是如何每天载着两百多斤的香蕉,运往集市的。
红土路段大约持续了四公里,最可怕的不是泥泞,而是那些藏在泥浆下面的碎石块。
看不见,也摸不着,车轮碾上去,整辆车就会猛地一歪,一百三十公斤的香蕉跟着晃动,绑绳发出「嘎嘣」的紧绷声,像随时都会断裂。
每一次晃动,阿莱穆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他必须用双臂死死压住车把,同时用腰腹的力量稳住整辆车的重心。
从第七公里开始,地势骤然陡峭。
这是整段路程中最危险的一截,五公里的连续下坡,海拔从两千一百米跌至一千六百米,最陡处坡度接近二十度。
路的左侧是长满灌木和野芭蕉的山壁,雨後的泥土松松垮垮,不时有小股碎石顺着壁面滑落。
右侧则是一道深切的峡谷,谷底有一条浑浊的河,雨季涨水时,河面宽得像一条黄色的绸带,轰隆隆的水声从几百米的落差处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
路面没有护栏,连一块像样的挡石都没有。
一旦失误,全村吃席!
阿莱穆吃过很多果农的席,心里也很清楚,保不齐自己哪天也要成为被吃席的对象。
可阿比西尼亚底层的果农生活就是如此日复一日,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从未在早晨的五六点钟,擡头看看刚升起的太阳,也没心情琢磨傍晚的云霞有多美。
对阿莱穆而言,种香蕉、收香蕉、卖香蕉,似乎便是自己的一生。
这些香蕉的收购价是每公斤0.2美币,但分割包装以後,送到亚洲地区的超市,身价立刻就能翻上十几倍,一斤能卖1美币,拉到欧美,价格还能再次上浮。
可种香蕉的人,所得收益,还没中间物流环节赚得多。
「听说中枢司在和橙子农牧科技搞合营,但每年产出的香蕉,橙子农牧科技要分走五六成,这也太黑了。」
阿莱穆默默想着。
他也想去大城市打工,可苦於读书少,没什麽学历,加上父母妻儿都在家乡,便把他拴得牢牢的。
等他干不动了,就将家里的20亩香蕉园,传给儿子。
可问题是,他有两个儿子。
每人10亩香蕉,真的可以养活他们吗?
想到这里,阿莱穆长叹一声,忧心忡忡。
诚然,莱格吉上来後,战乱结束了,可普通人的日子变化并不大。
第一批受益的人,终究是城里人,像他这样的苦哈哈,照样种香蕉。
唯一的区别是,每年多了一笔120美币的助农补贴,Bromley大流感结束後,中枢司给每个人发了200美币的补贴。
「莱格吉先生,真是圣人一般的存在。」
阿莱穆暗暗心道。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到发钱的中枢司。
如今村子里竖起了一面电力接收器,家家户户也有了网络。
放在三年前,他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实在太幸福了!
「嗤——!」
正当他走神时,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岩石,整辆车猛地一颠,车身向右倾斜了十几度。
最上面那串香蕉剧烈晃动,棕榈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莱穆瞬间反应过来,左手死死攥住车把往回拽,右手按住坐垫上的香蕉,用肩膀顶住车架,硬生生把倾斜的重心扳了回来。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但他的後背却被冷汗浸透了!
上个月就在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个运咖啡豆的年轻人连人带车翻下了山崖。
三天後才被人发现,腿骨断了,咖啡豆散得到处都是,和人一样,浸在泥水里泡发了。
阿莱穆是帮忙擡屍体的人,当时他想,希望自己也有这麽好的运气,死後没碰上野狼,至少身体还是完整的。
「呼!好险!」
接下来,他再也不敢乱想了,目光和精力都放在绵延的山路上。
最後七公里是一段缓下坡,路面相对完整,他甚至可以松开踏板,让自行车借着惯性和重力自己滑行一段。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是整段路程中唯一让他感到轻松的时刻。
3点57分,阿莱穆到达了山下的集市。
从香蕉园出发到现在,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零九分钟。
衬衫前胸後背全部湿透,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但结实的轮廓。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红色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硬壳,走起路来簌簌掉渣。
集市入口的空地上,水果收购商塔德塞正坐在一把塑料椅上,面前摆着一杆老旧的弹簧秤和一本卷了边的帐本。
他看见阿莱穆推着车过来,站起身,朝香蕉努了努嘴。
「多少?」
「六串,一百三十公斤左右。」阿莱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