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妖

    轿子从灯市口出发，往西华门方向去。

    坐在轿子里的首相大人，随着轿身的摇晃轻轻颠簸。

    到阿桂这把年纪，那些细微的颠簸都会让他觉难以忍受，可此刻这位大清的定海神针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痛苦表情。

    从上轿开始，阿桂的眼睛一直就闭着，但飞速运转的脑子却从未停过。

    昨天，太上皇把皇上身边的侍卫换了，今天又紧急召见所有军机大臣，似乎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太上皇欲行废立之事。

    毕竟，太上皇已经说出能立就能废的重话。

    但阿桂肯定，太上皇不会这麽做。

    因为，太上皇是要面子的人。

    当今皇帝是太上皇亲自册立，是在祖宗牌位前磕过头，天地坛上祭过天的正统皇帝。

    废了皇帝，不等於否定太上皇自己麽？

    说自己有眼无珠麽。

    以阿桂对太上皇秉性的了解，想让太上皇自个承认错误，就跟摘下天上的月亮般难。

    那太上皇搞出这麽大动静干什麽？

    是单纯为了吓唬皇帝，还是真的老糊涂，又或是被谁进了谗言挑拨呢。

    不经意睁开眼的阿桂想起了一个人，这人就是康熙朝的大学士马齐。

    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废太子，康熙爷也是召诸大臣到畅春园，命他们於诸皇子中保举一人为太子。

    马齐与国舅佟国维等皆保举八阿哥胤禩，结果触怒康熙差点丢了性命。

    那件事後马齐基本就於政坛靠边站了，直到雍正朝才重新起用。

    现在的局面跟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确是有点相像，都是大臣们被紧急召进宫，都是传闻皇上有易立之心。

    但阿桂不想学马齐。

    不是怕丢官，是怕站错队。

    一旦站错，毁的不是他阿桂一个人，而是整个章佳氏。

    轿子忽然停了。

    「老爷，到西华门了。」

    外面传来轿夫的声音。

    阿桂掀开轿帘一角，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卫的侍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一个个腰悬刀剑，目光警惕。

    内中有几个头等侍卫据他了解，应该是和珅用的人。

    估计也是新换的。

    阿桂微微摇头准备下轿，却有小太监快步上来，说是太上皇口谕阿桂乃朝廷重臣，轿子可以直到养心殿。

    类似紫禁城赏朝马待遇。

    老臣最顶尖的待遇，也是最顶尖的荣耀。

    不止阿桂获轿子直抵养心殿的特殊待遇，王杰也获了这一待遇。

    轿子当下由西华门而入，到了养心殿外，轿子落地就有两名小太监上前将首相大人从轿中搀出。

    不远处是虽被太监扶着，但每次挪动膝盖都会钻心疼的王杰。

    相比腿疾严重的王杰，阿桂仅仅是走路有些吃力，因此速度倒比王杰快了些。

    「撵」上王杰後，阿桂见对方每走一步面目表情都十分痛苦，不禁关切道：「状元公若吃不消，不妨让人抬进去吧。」

    「忍忍吧，这不到了麽。」

    王杰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嗓子被人下毒似的。

    与阿桂对视数个呼吸，两人眼神都很凝重，也均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却又默契的保持沉默，就这麽并肩在太监搀扶下往暖阁方向去。

    暖阁外，李玉正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阿桂和王杰过来，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中堂可算来了，太上皇等了好一会儿了。」

    阿桂往暖阁方向看了一眼，问：「和中堂他们到了？」

    「到了到了，和中堂、董中堂，沈中堂都在里头候着呢。」

    李玉一边说，一边上前换下一个小太监，弯着腰扶这位大清宗元婴後期长老步入暖阁。

    阁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参汤味，可不知为何，阿桂却是能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有半年未见的太上皇坐在软榻上，脸上的老人斑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

    早就到了的和珅、董诰、沈初三人垂手站在边上，福长安则拿了木制小锤子正在轻轻捶打「亲爸爸」的小腿。

    原因是「亲爸爸」刚才嘀咕了句腿有些酸痛。

    也是难为这孩子，比起其他几位兄弟真是孝顺多，难怪太上皇打心眼里欢喜他。

    福长安的真实身份，在场谁心里没数？

    因此，对这一幕都是不吃惊。

    「奴才（臣）叩见太上皇！」

    入阁的阿桂和王杰强撑着要行礼，太上皇如何会让二人行礼，不仅免了二人行礼，还让太监搬来两只锦凳。

    「谢太上皇赐座！」

    阿桂和王杰也不客气，双双落在锦凳上。

    和珅看在眼里倒不妒忌，因为这两人的确腿脚不便。

    人到齐了，和珅等人便以为太上皇要说事，未想接下来太上皇却是不说话。

    六名军机大臣，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