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一般人被这麽直白点破心思难免要尴尬一番,可刘文藻没有,只见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赵安,略显浑浊的眼睛有那麽一丝光亮,像是一块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被风忽然吹开表面。
「大人说不错,下官此来就是想搏一把。」
刘处长的声音虽不大,却不再发颤,整个人瞧着也坚定许多。
「下官在礼部这二十年,什麽没见过?上面的那些事,下官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几位大人要弄假状元糊弄大人您,下官第一个念头是害怕.……这事瞒住吗?」
刘处长摇了摇头,「瞒不住的。礼部上下几百号人,经手的书吏、誊录、校对,少说也有十几个。这些人里,难道就都是铁板一块?难道就没有人想攀附大人您?下官不说,迟早也会有别人来说。既如此,不如下官来说。」
这话说很实在,赵安不由点了点头。
他就喜欢听实话。
礼部那帮家伙以为钻制度漏洞能糊弄自己,殊不知他们的糊弄本身才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这个刘处长能清楚看清此事背後存在的真正危机,光这一点就比尚书、侍郎们强。
淡淡道:「你将此事说与我知,就不怕那几位知道後与你秋後算帐?」
「大人,下官一个六品主事还有什麽好算的?大不了也就是继续坐冷板凳。可万一…下官是说万一,部堂大人能看中下官这把老骨头,下官或许还有翻身的指望。」
刘处长的样子像极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二十年,终於闭着眼睛跳了出去。
「这世间,真话难。」
赵安笑了笑,忽的抛出一个让刘处长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他这个假状元在程序上有没有可能变成真状元。
这个问题出乎刘处长意料,因为刘处长以为眼前这位肯定拿此事上报太上皇,从而彻底整倒公阿拉那帮人,将礼部也变成和珅一党的地盘。
甚至从排名第三的侍郎摇身一变成为排名第一的堂官。
未想,对方对「整人」夺权没有兴趣,反对状元的真假感起兴趣来。
有点捡了芝麻扔掉西瓜的感觉。
真不知是如何想的。
又不能不回答,迟疑片刻,只沉声道:「回大人,下官在主客司二十年,别的不敢说,礼部的章程、档案、文书往来,下官烂熟於心。依下官之见要成为真状元,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你且细细说来。」
赵安兴趣明显大增。
「万寿恩科已过去多年,当年的登科录、小金榜、大金榜都已存档。几位大人现在的做法是在原有档案上增册造新的出来,可添改名姓终究是『造伪』,经不起细查。但若换一个思路……不是增添造伪,而是替换的话,这就能去伪存真…」
「去伪存真?刘大人继续说。」
赵安手一抬,门外伺候的亲随见状立时给刘处长奉上好茶。
刘处长哪敢喝茶,欠了欠身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道:「下官的意思是待假的造好,便把真的毁掉,那假的不就是真的吗?」
「嗯?」
赵安目光一闪,却没有接话。
心中在思考此事的可能性。
咱大清朝啥事不能发生,啥事不能理解?
嘉庆这个皇帝还能被当街刺杀几回呢,兵部的大印也叫人偷了去,那火烧礼部档案库似乎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真东西烧没了,假东西它就是真东西。
因为,就这一份了。
逻辑没问题。
刘处长见赵安对去伪存真的建议没有驳斥,胆子不由大了一些,继续说道:「登科录的底档存於礼部仪制司,同时另有副本存於内阁大库。但只要大人在内阁有人,两处同时更替便能天衣无缝。」
赵安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道:「天下人都知道太上皇八旬万寿恩科的状元是石韫玉,就算我有这本事可以将礼部和内阁的底档全部销毁,并替换为新档,我这突然冒出来的状元名头似乎也太可笑了些,没人会信的。」
思来想去,这事搞的有点离谱。
这要是礼部那帮人给他搞个同进士第一,就是三甲第一名,他也能接受。
太上皇当初是特赐同进士出身,并没说名次。
所以三甲倒数第一弄成正数第一,也不算太荒唐。
整成一甲状元,这就过分了。
有点自欺欺人。
他这个小部堂给自己弄个宗校非全日制博士,就是继续在岗位上工作不到学校上课的博士文凭就行了。
真弄个院士名头,动静太大,且没人信啊。
还要把人真状元弄没了,这事搁哪都说不通。
刘处长却壮着胆说了两个先例。
一是南宋绍兴年间的冯时行原本是状元,因为主战触怒秦桧被从登科录中除名,那一科的状元从此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洪武年间的『六元状元』黄观,为有科考第一人,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