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比林小石略高些,生得虎头虎脑的,圆脸上一双眼睛乌亮有神,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褂子,下摆还打着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想来这就是虎子了。
"虎子!"林小石面色一喜,三两步蹿了过去,两个小男孩凑在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就说开了。
"石头,你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爹说早点去占个好位置!你看到我家推车上那条兽腿了没?足有这么长!我爹处理了大半宿呢!"
"哇,看来你们家这次祭祀肯定能得到祭神的赏赐!"
"嘿嘿,那当然!"
虎子一边应着话,一边好奇地朝林凡这边望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童稚的探究和陌生人的拘谨。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凡几眼,压低嗓门朝林小石问了一句什么,林小石也凑过去唧唧咕咕地回了几句,两个小家伙便又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林大柱把推车停在路边,没有催促,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宽厚的笑。他对自家孩子的这点耐心倒是十足。
就在这时,矮屋门内又走出一个人影来。
那是一个清瘦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麻衣,青丝在脑后绾成一个松松的髻,鬓边已经早早地生了几缕霜白。
她的面容称得上清秀,可眼角眉梢都挂着浓重的疲惫之色,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像是久不曾睡过一场安稳觉。她怀里还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娃,那孩子只有四五岁模样,怯生生地藏在母亲腿后,露出半张脸来打量着外头,一双眼睛和虎子生得极像。
"虎子。"妇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和倦意,道:"别光顾着跟人唠,进屋把东西拿上,该动身了。"
虎子正在兴头上,听见母亲的话连忙应道:"知道了阿娘!"转头又匆匆对林小石道,"石头你等我会儿,我马上出来!"
说完就一溜烟蹿回屋里去了。
那妇人这才抬眼朝门外扫了一圈,目光在林大柱身上停了一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落在林凡身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下去,什么也没说,只牵着那小男娃转身进了屋门,背影单薄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折了。
林大柱在院外朝屋里扬声道:"三婶子,三哥近日还好吗?"
屋里沉默了一息,才传来妇人平淡的回应,声音隔了门板听着有些发闷。
"还是老样子,活不好也死不了。"
说罢便不再有动静了。
林大柱摇了摇头,也没再多问,招呼了林小石一声,重新推起小推车往前走。
林小石跑回林凡身边时,神色不似方才那般雀跃了,他沉默了几步路,才低声对林凡道:"虎子他娘对虎子弟弟比较好……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弟弟,虎子有时候偷偷跟我哭,说他娘亲好像不太喜欢他。"
林凡垂眼看了小家伙一眼,没有接话。人世间的难处,有时候不是靠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三人继续顺着村道往前走。晨光比先前又亮了些许,村路两旁的屋舍院落次第清晰起来,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供品的香气在空气里氤氲成一片温暖而陈旧的气息。
沿途遇到的村里人越来越多,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妇相互搀扶着缓步而行,有膀大腰圆的汉子挑着两筐沉甸甸的物什健步如飞,也有拎着竹篮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这些人见着林大柱大多会热情地招呼一声,毕竟他是村里唯一的打铁师傅,谁家锄头秃了、镰刀卷了、铁锅漏了,都得求到他门上去。
可招呼归招呼,每一个人的目光总会在转开之前,不动声色地在林凡身上多留那么一瞬。那目光里有着相似的成分:探究、审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林凡对此早有预料。来时林大柱便跟他说过,几个月前村长曾好心收留过一个落难的外乡人,谁知那人竟趁夜盗走了村长的传家宝,从此杳无音信。此事虽过去数月,可村里人的戒心并未消减。
他这个外乡人能有片瓦遮头地住在林大柱家里,已是看在这父子俩为人厚道、在村里素有口碑的份上了。
小推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着,忽然前面拐角处蹒跚着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老的老妇人,背几乎弯成了弓形,头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一般皱缩着。她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暗红色的布,用麻绳扎得紧紧实实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似的小心翼翼。
"喜奶奶好!"林小石一眼认出了她,脆生生地打了一声招呼。
老妇人脚步一顿,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清了林小石和林大柱,干瘪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算是挤出了一个笑,道:"好孩子。"
她看了林小石一眼,又看了看林大柱,最后那目光缓缓地、沉沉地移到了林凡身上。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