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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鲁原先并不在远征的行列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他确实老了。
一个农民是活不过那些骑士老爷或领主老爷的,他们无法像後者那样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们的丧钟在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无法与自己的长子相比时便已经敲响了,在那天之後,他们便会有意识地减少对家庭资源的占用,从最靠近炉竈的那个位置,到饭碗里的豆子,再到一口水,甚至於神情和声音……他们就像是一幅曾经绚烂无比的图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暗淡苍白,又像是一颗曾经饱满过的果实,随着风吹日晒而不断地萎缩变小。
每个冬天或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庄里就会有大批的老人因为「饿病」而死去,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戈鲁也曾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命运。即便天主仁慈允许他们这些老家夥再苟延残喘上几年,他们也会采用更多方法,好让死神尽快地降临。
戈鲁很难确定自己是什麽时候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但让他倍感矛盾的是,与此同时他也生出了对死的无畏一一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长矛,背着小小的行囊,踏出村庄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准备。一开始的时候,他非常地笨拙,经常办错事,认错人,但他身边人总是对他那样的好,他们不在乎他老,也不在乎他笨,一心一意的教导他,帮助他。
而当他真正地站在塞萨尔面前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是能够做出些事情来的,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他可以确定那种新奇的程度绝对超过了他吃到了第一碗麦饭,抱起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或是饮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美酒,他就像是一只困守在枝头良久的虫子,终於挣脱了厚实的茧衣,成为了一只蝴蝶,他有了一段新的生命,而这段生命要比他的前一段生命更为充实和绚烂,一股力量在不断地催促着他去完成一些之前的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业。
他走过了那麽多的地方,见到了那样多的人,为他的小圣人带去了如此之多的情报。
他在那些曾经与他一样愚昧和无知的农民中传播新的律法、教义和思想;他曾经挨过饿吃过苦,遭过罪,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吊死,但他都成功地挣脱了出来一一他只有一条手臂,却做到了许多有着完整肢体的人也做不到的事情一一他为之骄傲。
因此当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第五次远征之外後,便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确实,依照人们通常的想法,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失去了一条手臂,伤痕累累,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他还能派上什麽用场呢?何况这次远征又是如此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即便依照小圣人的意思,他也希望在得到应有的奖赏後,戈鲁能够回到他的那个小屋子里,和他的老婆子,以及次子乃至次子的一家度过安详又平静的後半生。
戈鲁也在责问自己,何必呢?他还想要得到多少东西?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做了远征的哨探,会不会反而给其他的吹笛手和小鸟们带来麻烦呢?
或许就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误而引起了敌人的警惕,让圣人的行动受到阻碍一一若是如此,他可真是犯下了无可救赎的罪孽了。
但是他的心头依然涌动着些许不甘,百般煎熬後还是低着头去找了白鸟莱拉一一莱拉与他们这个家庭也颇有些渊源,萝拉曾经是她的学生,更是被莱拉带在身边好几年。
对於这个白头发的女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有把她称之为魔鬼娼妇的,也有一些人认为她就如同曾经的抹大拉一般,即便魔鬼附体,甚至犯过伤害圣人的罪过,却也已经幡然醒悟了一一在天使的教诲和引导下,成为了一个圣人。
莱拉和戈鲁没见过几面,但戈鲁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个什麽样的人。他如果还是个农民的话,莱拉对於他来说,就只有最简单的一个词一一伎女。
但他当了十来年的吹笛手,当然能看出一一莱拉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麽、做些什麽的家夥,通常来说,这种人男女都有,他们都具有相当出众的才能,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完全掌握住这种人是很难的,他们浑身是刺,随便一握,便会满手的血窟窿。
他无法勒令自己的女儿远离莱拉,就连塞萨尔都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莱拉,一个农民,一个吹笛手有什麽资格在这件事情上罗罗嗦嗦,只是他这次以後也尽量避免见到莱拉。
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有些畏惧。
听到他的来意,莱拉露出了个微妙的神色,「你是要我徇私吗?即便我徇私,我们的主人也会很快知道这件事情的。到时候不但是我,你也会受到惩罚。」
「或许我说这句话很可笑,」戈鲁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也知道,对於一个农民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躺在自己家的床榻上,安然地随我主离开人世,但我不想,不想,不想……大人,」在成为吹笛手後,戈鲁的舌头已经很灵活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又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我很难形容,大人。但若我就此离开,我必然会觉得有所失,仿佛美味的饭食最後还剩下一口,或是丰厚的毛皮盖在身上却缺了一个角。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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