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英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疾伸出去抓子美和念安。
葛英被拉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惊骇地抬眼。
子美听到爹爹的惊呼,也看到了那辆直冲过来的疯驴板车,她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的念安。可念安年纪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狂奔的驴子吓呆了,竟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安安!”子美尖叫一声,扑过去想将弟弟推开。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兴明的手抓住了子美的胳膊,却没能同时够到念安。他奋力将子美扯向自己身后,想再探身去捞念安,可驴车已到近前!
“唷!吁——!”赶车老汉绝望的嘶吼。
驴蹄翻飞,沉重的板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隆隆巨响,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势头,狠狠撞了过来!
葛英在被兴明拉到身后的瞬间,目光却紧紧锁在念安身上。看到子美扑向念安,而兴明的手差之毫厘,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兴明的手臂,合身扑向前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向了一双儿女!
“娘——!”子美的惊叫变了调。
“英子!不!”兴明目眦欲裂,伸出手,却只触及她扬起的衣角。
砰!咔嚓!
沉重的撞击声,骨肉与木头、车辕的闷响,令人牙酸。紧接着是驴子凄厉的嘶鸣,车轮碾过什么的滞涩声,以及赶车老汉摔下车辕的痛呼。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慢放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
葛英纤弱的身躯,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被撞得飞起,又重重落下。她蜷缩着,双手仍保持着向前推挡的姿态,将吓傻的念安牢牢护在身下不远处,而子美,也被她扑出去的力道带得摔倒在一旁。
板车的一角,狠狠撞在了葛英的腰腹和胸口,而后碾过。
驴车终于歪斜着停下,受惊的驴子喘着粗气,车上货物散落一地。
“英子!英子!”兴明连滚爬爬扑到葛英身边,声音破碎不成调。他看到殷红的血,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靛蓝的衫子,染红了尘土。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
“娘!娘你怎么了?”子美跌坐在一旁,手臂擦伤,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看着血泊中的母亲,又看向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念安躺在那里,额角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血迹,双眼紧闭,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安安!安安!”子美又爬向弟弟,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救人!快救人啊!”街上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呼喊着。
“去叫大夫!快去!”
“作孽啊!这……这一家子……”
现场乱作一团。有人去扶那摔晕的赶车老汉,有人试图控制住惊魂未定的驴子,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着血泊中的母子三人,发出同情的唏嘘。
兴明跪在葛英身边,徒劳地用手去捂她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可那血温暖粘稠,怎么也捂不住。他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英子,你看看我,看看我啊……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我,你坚持住啊!”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
葛英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丝缝隙。她的目光涣散,艰难地移动着,先落在近在咫尺的、兴明涕泪纵横的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绝望和恐惧。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看向子美的方向,看向躺在地上的念安。看到念安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孩……子……”她用气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光,像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了一下,倏然熄灭。那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英子——!”兴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住她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息的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陷落,化为一片血红和黑暗。
“娘——!”子美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葛英身上,摇晃着她,“娘你醒醒!你醒醒啊!你看看安安,你看看我啊娘!”
可葛英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混乱中,镇上医馆的大夫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跑来,分开人群,蹲下检查,片刻后,颓然摇头,又去看念安,同样无力回天。老大夫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子美和状若疯癫的兴明,再看看旁边血泊中早已无声息的赶车老汉(似是摔下车时磕到了后脑),沉重地叹息,对周围人道:“快去报官吧……再……通知他们家里其他人。”
子美哭得声嘶力竭,眼前发黑,耳边是爹爹破碎的呜咽和周围人嘈杂的议论,还有弟弟冰冷的小手……娘亲身下那片刺目的、还在缓缓扩大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