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和她这半年来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羞愧、悔恨、委屈、求生的渴望……种种情绪撕扯着唐糖,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终于发出了嘶哑的、破碎的哭音:
“英姐……我……我没地方去了……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没脸来见你……可我……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她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葛英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葛英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身后的缝纫机,才勉强站稳。她看着地上哭得蜷缩成一团的唐糖,看着那刺眼的腹部隆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那夜之后,竟然还留下了这样的“后果”。
而此刻,这个“后果”,这个活生生的、无法回避的证据,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以最不堪的方式,重新闯入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将她努力维持的、脆弱的平衡,瞬间击得粉碎。
念安似乎被哭声惊扰,在摇篮里扭动了一下,发出不满的哼唧。
葛英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先快步走到摇篮边,轻轻拍抚念安,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力量,或是……隔绝掉某种可怕的联想。怀里的孩子柔软温热,带着奶香,可此刻抱着她,葛英却觉得手臂有千斤重。
唐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葛英紧紧抱着孩子的动作,看着那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心口更是痛得像被刀剜。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念安,如今却在一个她伤害过的人怀里,被当作亲生女儿疼爱。而她自己腹中这个……又该何去何从?
“英姐……”她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有了……是……是兴明哥的……”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从唐糖嘴里说出来时,葛英还是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只有抱着念安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多久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五……五个多月了……”唐糖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离开后,才发现……我本想自己处理掉,可我……我没钱,也没人帮我……后来,后来肚子大了,就更没办法了……我去给人帮工,洗衣服,可主家嫌我身子重,不要我……我租不起房子,饭也吃不饱……”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半年的艰辛,每一个字都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五个多月……葛英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是了,时间正好对得上,就是那个雨夜之后。她看着唐糖消瘦憔悴、却腹部隆起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濒临崩溃的求生欲,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命运要一次又一次地将这个女人,和这个由她荒唐行径带来的苦果,推到她面前?她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你来找我,想怎么样?”葛英打断她的哭诉,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唐糖被她冰冷的语气冻得一哆嗦,抬起泪眼,满是惶恐和哀求:“英姐……我、我不敢求什么……我只求……只求你行行好,收留我一阵子,让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我生了孩子就走,绝不再打扰你们!我……我可以干活,什么活都干!英姐,你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念安的份上……”
“别提念安!”葛英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唐糖提到念安,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唐糖吓得噤声,只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她。
葛英胸膛剧烈起伏,怀里的念安似乎被吓到,小声哭了起来。她连忙低头哄着,再抬头时,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这个家,容不下你,也容不下你肚子里的孩子。”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我和兴明,有子美,有念安,我们的日子刚刚安稳。你出现,你肚子里的孩子,只会毁了一切。”
“不……英姐,求求你……”唐糖挣扎着想爬起来给她磕头。
“我不会告诉兴明你今天来过。”葛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冷静,“你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离开这条街,离开这个城。去哪里,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从此以后,你和我们,和这个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英姐!”唐糖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脸上是彻底的绝望。葛英的话,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路。
“拿着。”葛英走到柜台后,打开钱匣,看也不看,抓了一把铜板和几张毛票,用一块旧手帕包了,走到唐糖面前,塞进她手里。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仓促和厌恶。“这些钱,够你找个地方落脚,吃几天饱饭。以后,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
唐糖握着那包还带着葛英指尖温度、却冰冷刺骨的钱,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