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滚烫的眼泪滴在上面,“英子,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错了就是错了,我该死,我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冤!可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不是有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跟她……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只有这个家!”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伤透了你……你恨我,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都是我活该!”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把我当个影子,当个物件?你能不能……打我,骂我,怎么对我都行,就是别……别当我不存在……”
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滚烫,颤抖得厉害,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葛英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桌上那些包好的、白白胖胖的饺子,看着油灯跳跃的火苗,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无声的大雪。
心里那堵冰墙,似乎被这滚烫的眼泪和嘶哑的忏悔,灼出了一个极小的孔洞。有冰冷刺骨的风灌进来,却也……渗进了一丝微弱的热气。
恨吗?恨。怨吗?怨。痛吗?痛彻心扉。
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将尊严碾碎成泥的男人,听着他语无伦次却拼尽全力剖开的、血淋淋的内心,她发现自己竟然……连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曾经的恩爱,后来的背叛,短暂的缓和,又一次的覆灭……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轮回。而她和他,都被困在其中,遍体鳞伤,谁也无法真正解脱。
“英子……”兴明见她久久不语,眼神空洞,心里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他松开她的手,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给你磕头,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样,我比死了还难受……你要是真不想看见我,我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来碍你的眼……可孩子们……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哪怕是个没用的爹……”
“够了。”葛英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
雪,还在下。将一切污浊和伤痕,都暂时掩埋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可雪总会化,下面的疮疤,依旧在那里。
“起来。”她说,依旧没有回头,“让孩子们看见,像什么样子。”
兴明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
“过去的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葛英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抹不掉,也回不去。”
兴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葛英转过身,脸上是冰雪消融后的、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或许,是重新以一种更坚韧的方式,活了过来。
“为了子美,为了念安。”她看着兴明,目光不再有激烈的恨,也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沉的、看不到底的疲惫和决绝,“这个家,不能散。至少,面上不能散。”
“你,还是孩子们的爹。我,还是他们的娘。”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往后,咱们就……这么过吧。该你尽的责,你尽。该我做的,我做。别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掠过的一丝极其细微的痛楚。
“就别想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走回桌边,继续包那些没包完的饺子。动作平稳,手指却微微颤抖。
兴明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她。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没有原谅,没有未来,只有为了孩子而维系的、冰冷而空洞的“过日子”。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被她赶出门,或是痛打怒骂——还要让他绝望。这是一种宣判,宣判了他和她之间,那点情感的联结,已经彻底死亡。余生,只剩下责任和义务,绑在一起,互相折磨,又互相依存。
可是,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他还能留在这个有她和孩子们的屋檐下,还能以“父亲”的名义,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他应该知足的。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这么空,空得好像整个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桌边,默默地坐下,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只是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饺子包完了。水也烧开了。
葛英将饺子下到滚水里,白色的蒸汽汹涌地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容。
兴明站在灶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中沉沉浮浮,最终一个个变得饱满晶莹,浮上水面。就像他们破碎的人生,无论内里如何千疮百孔,外表,总要维持着一种完整的、温热的样子。
饺子出锅,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
“子美,念安,来吃饺子了。”葛英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母亲”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