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明低头看着女儿,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看向葛英。
葛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她看着兴明,又看看抱着兴明腿哭的子美,再看看一旁死死咬着唇、浑身发抖的唐糖,最后,目光落在厢房门口——念安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扶着门框,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切,小声喊:“妈妈……”
那一刻,葛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可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都进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让孩子淋雨。”
说完,她转身,率先走进堂屋。
子美还抱着兴明的腿不撒手。兴明一咬牙,弯腰抱起女儿,踏进院子,走进堂屋。唐糖犹豫了一下,也快步过去抱起念安,跟了进去。
堂屋里一下挤了五个人。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还有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子美紧紧搂着兴明的脖子,不肯松手,小脸埋在他湿透的肩窝里,一抽一抽地哭。念安被唐糖抱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被这气氛吓到了,往唐糖怀里缩了缩。
葛英没看任何人,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唐糖,一条……她顿了顿,还是递给了抱着子美的兴明。
“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她又拿出两件旧衣服,一件是唐糖之前留下的,另一件……是兴明以前的旧褂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放在桌上,没说话。
唐糖接过毛巾,手抖得厉害,给念安擦头发。兴明抱着子美,僵在那里,毛巾和衣服像是烫手的山芋。
“放下子美,去换。”葛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兴明这才如梦初醒,轻轻把子美放下。小女孩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仰着泪汪汪的小脸看他。兴明心一酸,蹲下身,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仔细给子美擦干头发,才拿起那件旧褂子,走到堂屋角落,背对着众人,飞快换上。衣服有些紧了,绷在身上,但干燥温暖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他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唐糖也给念安换上了干衣服,自己胡乱擦了擦,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微微发抖。
葛英已经生了炭盆,小小的火苗升起来,驱散了些寒意。她搬来几个凳子,围着炭盆放下,自己先坐了,拿起刚才没缝完的衣服,继续低头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均匀,可仔细看,她的手也在微微地抖。
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子美小声的抽泣,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坐吧。”葛英依旧没抬头。
兴明和唐糖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各自在凳子上坐下,离得远远的。子美挨着兴明坐,小手还揪着他的衣角。念安被唐糖抱着,看看子美,又看看兴明,小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唐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是……”兴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他看着念安,那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孩子,心里像有刀在绞,“我是……”
“他是子美的爸爸。”葛英打断他,手里的针线停了停,依旧没抬头,“念安,叫叔叔。”
念安怯生生地看着兴明,小声叫了句:“叔叔。”
兴明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敲打着屋檐,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怎么来了?”葛英终于抬起头,看向兴明,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兴明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我来看看……”兴明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子美,又看向念安,“我听说……孩子病了……”
“听谁说的?”葛英问,目光转向唐糖。
唐糖慌忙摇头:“不是我,英姐,我没……”
“我昨天早上,在街对面看见了。”兴明低声说,声音艰涩,“我本来……今天下午就要走的,车票都买好了。我就是……不放心,想再来看看,就走……”
“看什么?”葛英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压下去,带着一丝冷笑,“看子美?还是看念安?还是看我们母女俩过得有多惨,好让你心里好受点?”
“不是!英子,我不是……”兴明急急辩解。
“那是什么?”葛英放下手里的活计,直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当初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放心?现在回来,看一眼就走,又算什么?施舍你的愧疚?还是让你的良心好过一点?”
“我……”兴明哑口无言,痛苦地抱住头。
“爸爸你别走……”子美又哭起来,紧紧抱住兴明,“爸爸你别和妈妈吵架……”
“子美乖,爸爸不……”兴明搂着女儿,心如刀割。
“你别碰她!”葛英忽然厉声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