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看天,可以看到格栅边缘偶尔掠过的鸽影,可以数着云从左边飘到右边需要几分钟,可以在夜晚辨认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
这在高安全级别的联邦拘留设施中已经是一种近乎特权的待遇,普通监区的囚犯只能在室内透过一条窄缝看到走廊的光,而他却拥有一整块可以晒到太阳的地砖。
但很有随遇而安的自觉的华人首富显然没有太在意,正盘腿坐在床上翻阅着监方提供的书籍,等待自己的头发晾乾——
他早晨起来做了些徒手健身的运动,又冲了把澡,也算是被动养成了颇为自律的生活方式。
所谓福祸相依,这几乎是妻子刘伊妃常年苦口婆心地督促也督促不出的养生效果:
早睡早起,饮食清淡,坚持锻链,减少用眼。
当然,还有性生活节制。
因为美方并没有为了诱供他使出什麽美人计之类的手段,狱方甚至没有给他换上标准的橙色囚服,他仍然穿着被捕当天的衬衫和便装,只是被取走了皮带和鞋带以及所有金属纽扣。
这自然不是因为什麽仁慈。
按照规定,所有候审被告都应统一着装,但狱方在入所分类评估时接到了一份来自司法部国家安全司的非正式备忘录,措辞谨慎也含糊,大意是:
监於此案被告「即将被移送至军事管辖场所进行进一步的反情报隔离审查」,建议在移送完成前暂不将其纳入常规在押人员管理体系。
换句话说,卡林以及背後的盖茨、班农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路宽从联邦监狱局的系统里剥离出去,扔进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
後者距离华盛顿55公里左右,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主要训练和情报枢纽,也是海军犯罪调查局总部所在地,同时设有高度戒备的禁闭设施,专门用於关押涉国家安全的特殊嫌疑人。
如果华人首富被转移至此,就代表卡林等人的预谋完全奏效,可以实现对其与外界的绝对隔绝,彻底阻断律师会见、领事探视及任何信息泄露的可能。
当然,这也是自前紧急赴美的刘伊妃所称的在三条线上同时和检方博弈的焦点所在。
算起来,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很快就要就司法部国家安全司助理部长卡林及FBI联合提出的动议,以及东大方面、博伊斯团队此前提交的人身保护令申请和领视探视等权利主张,做出裁决。
「安迪先生,吃早饭了。」
铁门中下部打开了一道窄窗,一只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将一只塑料托盘推进来。
「哦!玛莎,别叫我安迪,我也不在肖申克,我顶多能给你讲讲怎麽用一个长镜头调度出三层叙事,可没法像他那样帮你理财和洗钱,我没那个本事。
路宽没有起身,只是擡眼看了一眼托盘,然後继续翻着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跟相熟的管家说话。
类似女管教岗位的黑人女惩戒官玛莎意味深长道:「导演先生,你谦虚了,现在报纸都说你才是世界首富,因为这次被捕,你暴露了很多财富。」
她就这麽靠在监室外,看着床上那个岿然不动的亚洲男子。
「我希望那都是真的,另外————
」
男子显然很没有做一个阶下囚的自觉,无奈地看着不远处的托盘摇头:「如果今天的早餐还是那种裹着糖霜的烤麦片的话,请先放在那里吧,我妻子叮嘱过我少吃精制碳水,这样会更健康一些。」
他顿了顿道:「你知道的,不听孕妇的话是要出问题的。」
路宽合上书,擡起头来,隔着敞开的递餐窗,瞥了眼黑人女惩戒官玛莎·威廉士。
她四十五岁左右,膀大腰圆,制服熨得笔挺,站在走廊里抱着手臂,姿态松弛但目光警觉,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九年,经她手的「高价值被告「两只手数不过来。
玛莎并没有离开,隔着那扇窄窗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笑意,略带些牙买加口音的尾调慢悠悠地荡过来:「导演先生,你是我在这儿见过的最特别的囚犯。」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佐证,「这间屋子关过的人————说出来你都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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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女惩戒官掰着手指数,每一根手指都像在翻一份她烂熟於心的花名册:「三年前,俄罗斯对外情报局驻纽约站的副站长谢尔盖·切科夫,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二十八天,他是那次行动力级别最高的一个,引渡听证前先塞这儿。进来的时候西装纽扣还扣得整整齐齐,第三天就开始用牙刷戳手腕,说要给莫斯科发信号。
「再往前,西非赤道几内亚的前国防部长奥比昂,政变失败跑来华盛顿求庇护,结果被引渡回去的听证前也关这儿,哭起来比谁都响,说自己是这个国家的客人。」
「哦对了,还有土耳其的那位行长,名字太长我念不利索,去年冬天关的,牵涉伊朗制裁那案子,华尔街那边炸了锅。那人每天早上要做礼拜,跪在床边朝麦加方向磕头,磕完就开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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