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的罪恶。
终於,罪恶被另一群曾经同流合污的罪恶亲手终结了。
而那条那些曾经攥在岛主手里的、足以让西半球半个权贵圈彻夜难眠的狗链,现在握在了丈夫手里。
这是一道在盖茨等人的观念中已经被清理乾净的、隐形的狗链,更是绞索,能不经意间勒断无数道貌岸然者的脖颈。
再者,这也能叫她眼前的峨眉峰继续保持自己享有盛誉的、同各方都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国际公民人设,让他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更从容地行走、观察,乃至进行下一场「执导」。
时间临近中午十一点半,随着监视器里井甜饰演的老年梁再冰最後一个特写镜头落下:
她浑浊的眼底映出那架霍克3的剪影,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呼唤某个历史尘埃中的名字。
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特别是记者们的镜头瞬间对准了监视器後的导演,只是路宽并没有如期宣布杀青。
他通过对讲和郭帆讲了两句话,後者通知各组收工,工作人员从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两名场务小跑着奔向基地东侧的休息室,半晌才有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手杖,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迈出房门。
今年85岁的梁再冰是昨天从纽约赶来的,因为战争时期留下的阴影她对飞机很是排斥,於是中途在维吉尼亚休息了一夜後,上午终於舟车劳顿地抵达了空军基地。
不过老太太的身体还算硬朗,老早就吵着要从休息室里出来,被林徽因的侄女林颖以及曾孙女梁周洋死死拦住了。
主要还是佛罗里达正午的温度有些地狱,湿气像一层保鲜膜裹在皮肤上,剧组不敢让她在户外多待,特意把出场时间安排在最後一个镜头拍完之後。
梁再冰的步伐很慢,手杖点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古老的计时器。
她刚刚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透过玻璃只能看见外面人影憧憧,听见片场时不时传来的「Action」和「Cut」,那些声音隔着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响。
只是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佛罗里达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架霍克3就停在三十米外,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在烈日下刺得她眯了眯眼。
蒙皮的铆钉,纹丝不动的螺旋桨的叶片————
片场搭建的绿幕、液压平台、摄影师身边的反光板,这些现代电影的产物与那架老式战机并置在一起,像一道撕裂时空的裂缝,一下子把她扯回了1939年的春天。
那一年,她和父母在昆明机场送别那些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他们笑着说「小得螺,等我们回来」,然後钻进驾驶舱,螺旋桨卷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睛。
後来收到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的阵亡通知书。
井甜站起身来,她穿着戏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布衫,头发盘成老式的髻,脸上还画着老年斑的特效妆,她看着梁再冰一步一步走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老人走到她面前,端详了那张妆後的脸片刻,然後张开手臂轻轻拥抱,27岁的女孩和85岁的老太太,像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了半个多世纪的星球,在这一刻短暂交汇。
全场安静地看着梁再冰又走近了张震,阳光从男演员身後打过来,在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飞行帽的扣带垂在胸前,皮夹克的肩章有些歪了。
老人的手杖杵在地上,颤巍巍地握住张震还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是照片里那些永远定格的影像。
只是下一句话,就听得身边的林颖、梁周洋、井甜等人潜然泪下。
「小舅舅————小舅舅————我想你啊————」
梁再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孩子在被噩梦惊醒後的吃语。
岁月更迭,此刻她站在佛罗里达的烈日下,握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年轻人的手,那张脸与她从未谋面的小舅舅林恒并不相像,但那身皮夹克、那顶飞行帽、
那双从驾驶舱里探出来的手,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从未真正关上的门。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1941年,真实历史上的笕桥中央航校毕业生林恒,在成都空战中英勇迎击日寇,壮烈殉国。
消息传到李庄,本已身患恶疾的林徽因倒在床上,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之後写下了那首字字泣血的《哭三弟恒》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路宽见日头太毒,怕梁再冰过於伤心,快步上前扶着她,「老太太,您讲几句,给剧组杀个青吧。」
梁再冰抬起泪眼看了看他,又缓缓环顾四周那些静默等待的面孔,那些对准她的镜头,那些飘扬的旗帜,以及那架沉默的霍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