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人,她只是一个影评人的妻子,在她的人生里,电影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她更关心厨房的温度、花园的修剪以及丈夫的身体。
她欣赏不来复杂的蒙太奇和晦涩的长镜头,也没有深邃的思想去品评什麽高深的演技。
但在此刻,当她被屏幕上那个漂亮的脸吸引过去後,看完这十三秒,她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直窜上脊梁。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呼吸。
「罗杰,他怎麽了?」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正如过去几十年里,她遇到看不懂的电影情节,所一贯会做的样子。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总会用最简短精炼的语言,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明白发生了什麽。
但在这时候,她却没有等到意想中的回答。
地下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微弱嗡鸣声。
然後她发现,她手中握着那只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像是一截枯木。
女人颤抖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丈夫。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影评人,还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仿佛还在看着屏幕。
但他的脑袋已经垂了下来。
那支曾写下无数传奇影评的笔,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虎口处。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黑色的隧道快要到了尽头,那道白色的光越来越近了。
罗杰·艾伯特终於想起了一切。
他笑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正坐在1950年厄巴纳小镇那间破旧的电影院里。
爆米花的香气在昏暗的空气中飘荡,银幕上闪烁着黑白的光影。
那个小男孩挺直了背脊,双眼发光地盯着那些跳动的影像,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纯粹的好奇。
罗杰·艾伯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第一篇影评,想起了第一次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而在黑暗中泪流满面的场景,想起了他对着全世界说出「电影是产生共情的机器」时的那种激情。
他的一生,他所有曾经做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在他人生的最後一部电影里,找到了最完美的闭环。
它的开始,正如他的开始。
它的结局,也亦如他的结局。
他在光影中出发,最终,也回到了光影里。
多麽美好的一生!
罗杰·艾伯特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场筹备了半个世纪的谢幕。
他的笑容,满足极了。
但是,就在灵魂彻底融进白光里的最後一刻,突然,一种焦灼又泛上了他的心头他那颗在死亡之前,在无限被拉长的时间中,始终无法停歇的大脑里,突然又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惊慌。
那些庸人!
他们能看懂这部电影吗?
他们知道这部电影在好莱坞式的凯旋之下,究竟讲了一个什麽样的故事吗?
尤其是那些眼高於顶其实又奇蠢无比的奥斯卡评委们,如果他们————那将是影史最大的悲剧啊!
他想喊出来,想回去写下他在这生死之间,和这部作品产生的奇妙共振,写出他的领悟,他的看法,他的呼喊,他的分析,他的理解。
但是最终,老人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用他完好无损的下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迅速稀释,彻底融入了那道刺眼的、永恒的光芒之中一切都来不及了。
「好险,好险,赶上了。还好跑得快,就差那麽一点点。」
「呼——呼—我就说来得及吧,累死我了。」
「真是够巧的,「火星6号」居然偏偏就在今天发芽了。」
「还好孙教授知道我们要来看电影,放了我们一马。」
「哈哈,孙教授搞不好自己也要来看。」
「不可能吧?」
「怎麽不可能?我都看豆瓣影评了,说陈诺这次就是靠着在火星上种土豆才活下去的,这不简直是巧极了吗?」
「你闭嘴好不好!还没看就被你剧透完了,你真的是————」
「好了好了,你们小声点,电影开始了。」
随着这声清脆的女声,早上的成都影院内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光影交错中,一片宏大而荒凉的赤色土地,在大银幕上缓缓铺陈开来————
看呐。
一个旧的故事刚刚落幕,一个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旧的,新的。
轮换交替,不断结束,也不断开始。
这就是这一颗缓缓自转的蓝色星球上,从创世之初到世界毁灭,都不停发生的事情。
又有什麽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陈诺混在人群中一起鼓掌,自送着雷德利那个老头子,和一脸小心翼翼的里维·米勒走上台。
突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清了那条来自芝加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