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家听说这次陈诺会来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时候,设想过许多次,这位北电的光荣在时隔几年後又一次回到学校,他会讲些什麽。
他会像张一谋导演那样,探讨中国电影的宏大叙事吗?
还是会像赵微师姐那样,意气风发地分享一夜成名的辉煌,鼓励大家抓住机遇、成为下一个巨星?
学校的BB$上,更是为此展开了长达一周的热烈讨论,有的说他会分享好莱坞的拍摄趣闻,有的说他会像前几次回校一样,谈一些表演的高级理论,给他们上一堂大师课。
但是,没有一个人猜到,他竟然在台上说这些!
长达20多分钟的时间里,他根本抛弃了所有的宏大命题,和美国电视上,那个谈笑风生,对着社会和世界嬉笑怒骂的超级巨星判若两人,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脸真诚的用这些朴素平实的话语,跟大家聊起了家常,聊起毕业後的工作,聊起了每个月的工资,聊起了怎麽省钱租房子。
当然,这些东西都说不上新鲜,对每个人来说,老师,父母,可能都对他们说过,属於是绝对的老生常谈。
但是,为什麽这些老生常谈,在台上那个男人的嘴里,听上去却是那麽悦耳动听,格外不同呢?
或许,这也就是陈诺为什麽会选择在这里说着这些的原因吧。
「——好了,到了最後,我们还是来聊聊艺术创作的问题。」
陈诺面对着鸦雀无声,却又人头攒动的礼堂,微微笑道:「我今天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在刚才过来这里的路上,路过了一个阶梯教室,我看到了一个导演系的同学,正在用DV,对着空荡荡教室拍着什麽,拍得很认真,很入神。」
「我一时间感觉有些好奇,於是进去问了问他在拍什麽。」
「然後他告诉我,他在拍摄时间。时间?时间怎麽拍?我拍了这麽多电影,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我更好奇了,於是又让他解释了一下。」
「他很有耐心,跟我说了很多——」
当听到这,胡波身边的几个人的嘴巴已经是越张越大。
王伯源,宋新棋,孟胖子,甚至包括站在一旁的,他们班的辅导员高老师,全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着胡波。
因为这听上去,实在太像是这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人干出来的事了,时间,正是这人一天到晚在课堂作业和讨论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而且刚才,他们不正是在用DV拍东西吗!
王伯源擡起手里的DV,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又看向胡波,低声道:「老胡,是你?」
胡波没有回答,因为他在听着他的讲话,根本没有功夫回答。
他看着台上,心里热血澎湃!他没有做梦,真的是他!只是他换了一件衣服而已!!」
「——虽然我最後还是没听懂,哪怕他跟我讲了什麽塔可夫斯基,讲了什麽长镜头下的雕刻时光,我依然觉得灰尘不就是灰尘吗?那是清洁工阿姨没打扫乾净。」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但在笑声中,陈诺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可是,我却很高兴,能够在今天,看到我们学校有这样的学生,在做着这样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拍着让我看不懂的镜头。」
「我拍过不少艺术片,也和一些很优秀的艺术片导演聊过。有的导演说,艺术片是一把解剖社会肌理的手术刀,也有的人说,艺术片是一面照见人类灵魂深处的镜子。」
「但在我看来,所谓艺术电影,却没有那麽复杂。」
「我觉得,艺术电影是垃圾。」
台下的欢快气氛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胡波更是猛地擡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
陈诺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渐渐凡事都讲究个「有用」。吃饭是为了活着,工作是为了赚钱,睡觉是为了恢复体力好明天继续工作,就连谈恋爱,现在都讲究性价比。」
「每一分钟都要产出价值,每一件事都要有明确的目的。」
「可是我相信,如果一个人的人生里,只有有用的时刻,而没有垃圾时间,没有无所事事,没有看着夕阳发愁,看着雨水发呆,那一定不会完整,也不会幸福。」
「其实,艺术电影,就是电影艺术里的那些垃圾时间,它既不能让你心情愉悦,也不能让你学会什麽生存技能,可能看完之後,你还会觉得不知所云,浪费时间。」
「但是,那真的是浪费吗?或许,正因为它的无用,才给了我们灵魂喘息的缝隙。让我们得以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去思考一些看似跟生活毫无干系的问题一比如时间,比如孤独,比如死亡。」
「可能听到这里,有同学又会说了,陈诺,你搞什麽名堂,刚才你才说,叫我们好好找一份工作,好好赚钱,养活自己,现在你又在这里鼓吹艺术电影,你知不知道拍艺术片是要死人的,要是赔得底裤都没了,你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