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师真正的力量?」荀回的声音有些颤抖。
罗封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他的力量。这是他的人生。」
阿尔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金色的裂痕,正在不断扩散。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那些裂痕中流逝,身体正在回归到他本该有的状态那个九十岁的、垂垂老矣的老人。
但他在最後时刻看到的,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莱昂的眼睛。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
他的双手已经无法握拳,指骨碎裂,肌肉撕裂,鲜血淋漓。但他还是举起了手臂:「你背负的东西,太轻了,孩子,你有改变末日的力量,你有改变末日的同行者,你甚至有那麽多啊!」
「他们畏惧你也好,厌恶你也罢,和浩瀚的末日比起来,这些根本不重要。」
「也许在你的眼里,他们曾有一手好牌,但最终打成了如今不死不休的败局。」
「可你————又何尝不是一样?你埋怨他们真的想要杀死你,你渴望改变命运,但你的做法,却是顺应诅咒,这样的你————真的也配骄傲麽?」
「你连放下骄傲去团结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却在这里扬言着反抗命运?」
「你的骄傲,才是最大的败笔!」
活了九十年的老人,其言语和智慧,其阅历和经历,在这一刻,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一样————猛然砸来。
「我已经阅读了你的一生,莱昂,你————太让我失望了!」
和犀利的言语不同,阿尔伯特生命将尽时,他最後的一拳毫无半点淩厉,而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势,正面迎向莱昂。
碰撞的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
「我————输了————」
「可我也————赢了————」
时间真的停止了。
这一刻,莱昂在无数破碎的空间里,看到了许多镜片一样的空间残影。
里头,竟然也有自己。
他赫然在自己的头上,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金色能量条。而那能量条一已经空了。
如果这出现在了别人的头上,就代表这个人,已经被征服者莱昂————彻底征服。
但它出现在了莱昂的头上。
这个世界,自然没有人能够征服莱昂,或者说,在此前是未曾有过的。
可现在,有一个人好像做到了。
那个人用自己一生所背负的沉重,击垮了莱昂。
莱昂沉默的站在原地,最後看到的,不是阿尔伯特肩膀上,那广阔的万丈光芒的世界0
而是寥寥数道身影。
是修女嬷嬷玛蒂娜,是妻子阿莱西亚,是红颜知己伊芙琳,是亦师亦友的金镇远,以及————
那个同行者,那个叫闻夕树的少年郎。
原来————支撑着整个庞大世界的枝干们,就是这些人麽?
「去爱这个世界————去和你的兄弟们把它————修好。」
那些金色的裂痕终於蔓延到了全身。
阿尔伯特的身体开始风化,像一座屹立了千年的石像终於迎来了最後一缕风。像一个守护了世界一百年的巨大雕像,迎来了坍塌前的最後一道裂痕。
从他脚下开始,血肉化为金色的尘埃,然後飘散在空气中。
但他的笑容没有消失。直到最後一刻,他的眼睛依然看着莱昂。没有仇恨,没有遗憾,而是一种超越了胜负的平静。
莱昂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可能被征服,他是征服世界之人,他才是征服权柄的主人。
但不知为何,看着自己头上那已然清空的————能量条,他好像察觉到了————
一颗种子,从阿尔伯特的灵魂里,转移到了自己的灵魂里。一种来自敌人的精神,出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胜利,征服者摧毁了对手的肉身,却被对方的意志所征服。这本该是巨大的屈辱,尤其在一个历来骄傲的人面前。
可莱昂一向狂傲的脸上,浮现出的不是屈辱和怨恨,竟然是一种茫然。
这种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惶恐。
像是被人托付了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他第一次不再骄傲地认为自己一定能做对。
所有与生俱来的骄傲都消失了。
他明白了,阿尔伯特自杀式的近战对轰,是为了藉助自己征服的权柄——将他的意志,浇灌在自己身上。
真是一个骄傲的老人,真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原来老人家在乎的,根本不是和自己分胜负,他在乎的————是能不能让这个世界,多一个————属於他的同行者。
毫无疑问,这场对决,阿尔伯特赢了。
那种舍弃一切,哪怕是骄傲与尊严,哪怕要承受永恒的孤独,也绝对要瓦解末日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