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动得很慢,似乎她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可以一直看小人儿跳舞,吃小人儿送过来的甜点。
还有听他们说话。
「好哦————」
艾琳开心地笑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便在阳光下过去了一天。
然後又是一天,又是很多天。
「读取进程卡住了?!」於生猛地看向正站在读取装置前的玛琳,「怎麽个情况?」
「稍等,正在排查原因。」玛琳拿着数据终端站在装置前,一边操作一边飞快说道。
在她身边,发条女仆玛丽丝正倚靠着「王座」坐在地面上,一条数据缆直接连接在她的脖颈後面,协助处理着王座输出的海量数据。
随着时间推移,玛琳的眉头逐渐皱起:「现在查不出原因————所有系统都运作正常,日志也一直在正常输出,但最关键的数据块返回的始终是个空循环————玛丽丝已经接进去了,但她被挡在最重要的核心数据外面。」
於生的眉头深深皱起来,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坐在「王座」上的艾琳。
小小的人偶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有些夸张的金色椅子上,脑袋歪在一边,姿势四仰八叉的,打着均匀的呼噜,嘴角甚至好像还翘了起来。
她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跳舞的小人儿出去了,艾琳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前肢旁边。
一个穿长袍的小人儿站在那里。
他好像是所有小人的「指挥」,他指挥他们进来跳舞,指挥他们进来送甜点,指挥他们进来唱歌以及演奏乐器,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其他更复杂的、看不出有什麽意义的事情。
小人儿们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个穿长袍的始终不换,他一直站在大殿里,就仿佛————一切的中心一般。
艾琳想了想。
「你叫孔达曼,对吧?」
她忽然问道。
穿长袍的小人儿终於动了一下,这麽长时间以来,那个黑沉沉又破破烂烂的兜帽终於抬了起来,一张苍老乾瘪、眼睛上缠着残破布条的面孔望向艾琳。
「是的,吾主。」
艾琳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盲眼的先知————具体是怎麽瞎掉的啊?」
「与您一同观测了末日,吾主,」盲眼的老人平静答道,「不过尽管失去了双眼,但从那天开始,我便可以看得更远了。」
「哦,这一段不记得了,」艾琳抓了抓头发,接着又好奇地问,「那现在的你是真的吗?你真的在这里吗?」
「————这里的我只是您记忆的一部分,」盲眼老人诚实地说道,在自己的女神面前,他似乎不会说半句谎言,无论自身是否是真实的存在,无论这座宫殿是否会因他的诚实而崩塌,「我不在这里,从很早以前就不在了。」
整座宫殿似乎都在摇晃起来,宫殿外面的高山也在摇晃,蓝天变成了一张粗糙的简笔画布,天空的一角垂坠下来,露出後面混沌的黑暗。
艾琳却只是伸了个懒腰,八条长长的节肢在周围划动着。
「我要走了哦。」
她笑着说道。
盲眼老人抬着头,仿佛仍有目光透过那缠绕在他眼睛上的破烂布条望过来。
「————您一直都清醒着吗?」
「对啊,」艾琳点点头,「我做梦很清醒的,而且很擅长旁观别人的梦境。」
「那为什麽————」
「这个梦很开心,」艾琳温和地笑着,那是在她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假的也很开心。
她抬起头,神殿的屋顶已经变得近乎透明,远处的高山变成了一堆正在融化的色彩,天空像皱巴巴的画布一样耷拉下来,就像撤去布景的摄影棚,露出了帷幕之外的黑暗舞台。
「我都快忘记了,当初封装那些数据的时候还留下了这麽好的东西————可惜,噩兆只是一具屍体,不是一艘方舟呢,只留下了那麽一点。」
盲眼先知孔德曼的身影仍旧静静地站在大殿里,作为稀薄记忆的一部分,他的身影正和宫殿一起渐渐变淡。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几乎已完全消散的老人忽然又开口了。
「主,您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哦,」庞大的蜘蛛女神从宫殿中站了起来,她划动着长长的节肢,漫步向前走去,走过老人身边,「每天都可有意思啦。」
「那就好。」
「再见啦老头,等哪一天在现实世界再见到了,我让於生请你吃饭~」
身後没有传来回应,高山与宫殿一同化作了迅速消散的影子。
艾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这个不断收缩的世界边缘。
丝丝缕缕的黑色丝线浮现在周围,交织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这里是树天使做过的梦。
这里是赫卡之星采集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