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贯这么想?”
“自然!”高攀龙坚定地回答,随后略显犹豫,却又说出了口,“愚朽及书院学子远离庙堂,一些事情难免知之不全、思虑不周,故于朝政得失时有激愤之语。然拳拳为国为民之心,天日可鉴。东林书院不讳言所求者便是育人荐才、经世致用,这也是愚朽实学之道!”
顾宪成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如今精力渐渐不济,最近这些年书院的日常事务实则已经是高攀龙在主持。
朱常洛听完之后,默默地看着窗外的这亩许方塘。
所有的事情都不那么纯粹,但也许同样不那么复杂。只不过卷入越来越大的漩涡之后,才会慢慢越来越复杂。
就好比王阳明当时治学,他还在的时候也是想用心学来致良知、知行合一。朱常洛记忆当中的东林书院,一开始可能确实是有人抱着热血来做的,毕竟万历皇帝那后面的二十年……
只不过心学到了后面开始众说纷纭,有人以之为工具;东林书院也一样,到了后面就成了一个平台,良莠不齐。
朱常洛要到东林书院来,也是想来看看他们在江南研习教授格物致知论,到底是一种捷径幸进选择,还是出于本心。
此刻听高攀龙这么说,朱常洛心里有一些触动。
“可与不可,不能忘,也不该忘。”他转过身来看着高攀龙,“知其难,正该迎难而上。夫子言四十而不惑,那便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准则,可与不可,不仅知其所以然,也能泰然处之,故而五十可知天命。朝与野,庙堂与江湖,人的学问,比自然的学问更难参悟。时势,机缘,人心,都算不尽。学子年轻,最难的是教会他们将来如何面对一生的方法。”
顾宪成立刻说道:“格物致知论,正是妙法,故我等如获至宝,勤加研讨,盼学子们能精进学问才干。”
朱常洛点了点头。
如果说太学百家苑是自己特别设立的一个侧重于自然科学的学院,那么目前整个大明,除了通政学苑是面对官员们专门来短期进修一些政治学问,就只有这东林书院目的明确:他们就是瞄准科举出仕为官而专门举办的一个“政府管理学院”。
不仅教人怎么应科举试,也教他们将来怎么施政,甚至提供一个新的官场关系平台。
对朱常洛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只要他们不是仍旧拘泥于旧儒学那一套。
过去这段时间里的东林书院还在过渡时期,从顾宪成、高攀龙他们到来此求学的学子,或多或少都是从旧儒学启蒙过来的。开始宣讲格物致知论或许有功利目的,但有这个开始也不错。
高攀龙说的“实学之道”,也不如叫做理论结合实际了。所以,他们反倒极热衷讨论当前朝政。
但这样一个地方,不能完全放任他们在民间野蛮生长。
尤其是:他们在江南。
“拟旨,改东林书院为文教部下部属大学校,设校长秩正四品。太学及诸省分院、各地办学兴盛之民间书院,皆同此制。”朱常洛说完看着顾宪成和高攀龙,“朝廷,最根本的还是人。教书育人,是千年大计。自有科考以来,朝廷更重考选。朕既专设文教部,考选归进贤院,那便是要两者皆重。”
说罢更看着高攀龙:“拟旨,起复万历十七年进士高攀龙,朕特旨选任为文教部左侍郎,兼太常学士衔,分管部属大学校办学。”
顾宪成和高攀龙两人浑身一颤,随即双双拜倒。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朱常洛笑着点了点头,“走吧,让朕看看书院学子们学识如何。”
皇帝的讲学仍如之前,东林书院的学子们近距离感受到皇帝的学问之精神。
以朱常洛的理论水平和这么多年的实践,面对学子诸多方面的问题,自然是游刃有余的。
在东林书院的讲学,与其说只是纯粹讲理论,倒不如说也是一场“朝政发布会”。
毕竟东林学子喜欢议论朝政,对如今朝廷设诸相、中枢衙署大改和许许多多的新政方向,他们平日里有许多讨论,也有许多疑惑。
朱常洛并不避讳这些问题。相反,东林书院在无锡,在五府,在江南。
通过他们的嘴巴,通过皇帝突然给东林书院赐下的天恩,通过在这里才公布的文教部今后主要方向,许多问题上朝廷的态度都能传达出去。
和高攀龙“惠商”、“体恤铺行”的感情式方向相比,新政的系统性和长远框架性要细致而具体得多。
上一次面圣,他们只是在皇帝面前挨了一顿训。
而这一次,重新有了官身,他们再听皇帝去讲文教部、工商部、官产院、理藩院、治安院……这么多的新衙署,背后其实是皇帝对国家这个庞大的机器更加深刻及本质的理解。
在野之时义愤填膺,此刻身份一变,又有些惶恐不安。
其实他们好像落伍了,还停留在以为秉持什么原则和方向就能让朝政有大改观的程度,其实很少考虑到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