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水塘有兴趣。
北地也有水,但北地的水是河,是溪,是流着的东西,存不住。南边的水是一洼一洼的,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不动,像一块块被人丢在地上的灰蓝色绸布。水面上浮着枯叶,偶尔有一根枯枝探出来,顶上站着一只翠鸟,蓝得发亮。
“郑公子,那是什么鸟?”赤牙指着那只翠鸟问。
“翠鸟。”
“翠鸟是什么鸟?”
郑毅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骑在红枣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郑毅的目光,抬起头来。
“翠鸟吃鱼的。”她说,“嘴又长又尖,从天上扎下去,能把水里的鱼叼出来。”
赤牙听得入神,又多看了那只翠鸟两眼。翠鸟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翅膀一振,贴着水面飞走了,留下一串蓝色的残影在赤牙眼睛里晃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赤牙说。
沈鸢看着那只翠鸟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后院也有一只翠鸟。每年春天都来,在池塘边的柳树上做窝。我弟弟最喜欢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它来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今年春天它没来。”
赤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郑毅放慢了马速,等沈鸢跟上来并排走。
“离你家还有多远?”
沈鸢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路两边的地形。
“照着这个速度,再有四天能到湖州地界。”她顿了顿,“但我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到了再说。”
沈鸢侧过头看了郑毅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比走一步看十步省力气。”郑毅说,“因为你永远看不准十步以外是什么。”
沈鸢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但她没有再问了。
第四天,他们进了湖州地界。
沈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听就听得出来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被压在喉咙底下的颤。她说完“湖州地界”四个字之后,嘴唇就闭上了,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路变宽了。
不是官道那种宽,是那种被人走多了、车碾多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宽。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林,桑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排排站着打瞌睡的老人。桑林后面是一块一块的水田,田里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立在浅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绿藻。
赤牙看着那些水田,觉得奇怪。
“这地里怎么全是水?”
“种水稻的。”郑毅说。
“水稻是什么?”
“就是稻子。你吃的米就是稻子上剥下来的。”
赤牙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那些水田,又想了想自己吃过的米饭,怎么都无法把那碗白花花的东西和眼前这片烂泥地联系起来。
沈鸢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一直在路两边的景物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她忽然勒住了马。
桥不大,单孔,青石砌的,桥栏杆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枯枝。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模模糊糊的,只看得清“湖州”两个字。
沈鸢在桥上停了很久。
赤牙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走,想开口问,被郑毅一个眼神拦住了。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桥上,风吹着桑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走吧。”沈鸢忽然说,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红枣迈开步子,蹄子踩在石桥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城南。
沈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
郑毅跟在她后面,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灰砖砌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穗子已经枯黄了,在风里东倒西歪地摇着。有些墙面上糊着白灰,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像一张长满了斑的脸。
路上的人不多。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两头挂满了针线、脂粉、小孩的玩具,走一步摇一下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挑着担子走过去了。
沈鸢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两扇对开,上面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