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帘外三步远的位置,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泥塑的守门神。
“太平。”玄怜帝叫了一声。
帘外那道身影动了,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来,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的面容冷峻,眉目之间像是雕出来似的棱角分明,但皮肤很白,衬着一身玄黑色的侍卫短打更显得面白如玉。
他走到池边蹲下身,把白玉托盘里的参茶端起来递到玄怜帝手边,动作沉稳利落。
从头到尾眼神都规规矩矩地垂着,目光只盯着茶杯和陛下的手,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
玄怜帝接过参茶抿了一口又递回去,顺口问了一句:“皇叔的折子送到了吗?”
“还没有。”
太平把茶杯放回托盘里,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冷,但面对玄怜帝时声线总是要温和了许多。
“昨夜北境那边送了一封军报来,说北漓的骑兵已经在雁回关集结了,具体动向不明。陛下要看吗?”
玄怜帝重新靠回池壁上,眼帘半阖着,声音淡淡道:“不急,皇叔在紫黎城坐镇,北漓要是敢打,第一个撞上去的就是他。”
他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弯了弯但没有完全弯起来,“更何况,以皇叔的实力和智力,就够北漓喝一壶的。"
太平没接话。他的眼睛仍然垂着,目光落在池边那一圈不断漾开的细小水纹上。
他蹲在那里有一会儿了,腿有些发麻。
他的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粉色,被寝殿里昏暗的暖光遮着看不分明。
水汽袅袅地升腾起来,把太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氤氲得模糊了一些。
他蹲在池边,视线虽然规规矩矩地压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余光里全是那只搭在池沿上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修长,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着粉。
腕骨处凸起一小块圆润的弧度,上面挂着一滴水珠,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滚,滑进宽大的袍袖里面不见了。
太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转而盯着对面架子上叠放整齐的龙袍,嘴里开始默背今日该呈送的折子名录。
第一件户部的秋粮账册,第二件礼部的祭天议程,第三件兵部的驻防更新,第四件……
“太平,太平?”
玄怜帝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比刚才近了很多。
太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陛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身上只裹了一件薄绸的内袍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离他不到两尺远,眉梢眼角还挂着几颗未干的水珠,在暖光里亮晶晶的。
太平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耳根那层粉色瞬间蔓延到了整片耳廓。
“陛、陛下。”
玄怜帝看着他骤然变红的耳朵,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冰面底下透上来的一丝春水。
“你刚才发什么呆?我叫了你两声都没应。”
“还是,在想哪位姑娘?”
“说来也是,你从小跟在我身边,如今这岁数确实该找个姑娘成亲了,不如我……”
太平垂下眼,一听陛下又想给自己介绍姑娘,嗓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但那股冷硬底下分明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属下在想,只是在想……兵部那份折子。”
玄怜帝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他转身走到连帐旁边的屏风后面更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隔着屏风传过来。
太平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掌心里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玄怜帝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衮龙袍,头发被宫人利落地束进了冠里。
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水汽氤氲的柔软模样,变回了朝堂上那个冷面少年天子。
他坐到寝殿外间的书案后面,面前的案上已经堆了几摞折子。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展开看了一会儿,是北境送来的军报,上面写着雁关三千骑兵南下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搁在案面上,指尖在纸页上叩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太监通报——“陛下,摄政王殿下的书信。”
玄怜帝抬眼朝门口看了一眼,太平已经快步走过去把信接了过来,呈到他面前。
玄怜帝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扫了一遍。
信的内容不长,寥寥数行,是玄玖渊亲笔所写:“黎阳渡已退敌三千,俘敌主将赵还。北漓先锋军溃散,短期之内难再南下。另有北漓境内暗桩来报,轩辕赤调动了南境的三路守军北上,其本意恐非单纯攻城略地,似另有图谋,陛下宜早作防备。”
玄怜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轻,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