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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飞蛾扑得近了,被灯焰一燎,发出极细微的“嗤”的一声,又慌忙飞开,过一会儿又扑上来,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漆案上铺着青布,陈列着青花瓷盘,盛着些时鲜菜蔬、腊肉蒸鱼。
虽称不上奢靡,却也看得出主人家用了心思。
那青布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折痕,显然是为了今日专门铺上的。
盘中鱼身上撒着细细的姜丝和葱花,青白相间,像一幅素雅的小画。
鱼眼还鼓着,水汪汪的,像在瞪人。
热气从菜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袅袅上升,把满室的酒香都搅得更加浓郁。
那香气里有米酒的醇厚,有鲈鱼的鲜甜,还有腊肉被蒸透后散发出的咸香,混在一起,勾起人肚子里的馋虫。
张信站在阶前迎候。
他今年二十四岁,身形魁梧,穿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革带,挂着牙牌。
那牙牌在灯下一晃,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年轻,肩背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杆新打的长枪,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气。
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珠子,这会儿正一颗一颗地数着,数到第三遍时,听得门外有脚步声,才把珠子往袖子里一收,脸上堆出笑来。
那笑堆得并不轻松,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吃的不是酒肉,是人心。
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而如今的长沙,已经经不起任何一个窟窿了。
他远远听得脚步声,便展了笑颜迎上前去。
“老都督,您慢些走!
这台阶昨儿才洒过水,还有些滑。”
来的正是邱广。
七十出头的老人须发皆白,身量却还硬朗,穿一件半旧的赭色直裰,拄着一根黑漆拐杖。
那拐杖通体油亮,杖头被手心磨得光滑如镜,显然已经跟了主人许多年。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拐杖点在青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为他的步子打着节拍。
他身后还跟着那只黄狸猫,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尾巴翘得老高,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那猫走几步就停下来,警惕地四下望望,然后小跑几步,追上邱广,像一位忠诚的侍卫。
他见了张信,先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
老夫这腿脚虽不比当年,却还走得了这几步路。
倒是你小子,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莫不是想灌老夫的酒?
丑话说在前头,老夫这把年纪,可喝不过你。
要喝,你们小辈喝去。
别一会儿又弄出那套车轮战来,上次灌我,还是你们三个联手,结果怎么着?
老夫没倒,你们先钻了桌底。
那回你喝得最惨,吐了我一院子,还是老夫让老仆给你熬的醒酒汤。
怎么,都忘了?”
张信连忙笑道:“老都督说笑了,晚辈哪敢灌您的酒?
只是想请您过来坐坐,叙叙旧罢了。
只是……”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今日还有些事,要跟老都督和几位大人商量。
这事不小,我拿不定主意,还得请您老给掌掌舵。
长沙这潭水,越来越浑了,我有些看不透。”
邱广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我就说嘛,你小子请客,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好,既然来了,就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说着,自己跨过门槛,在首席上坐了。
他坐下去时,那太师椅轻轻响了一声,像在回应他。
那猫跟着他进了花厅,熟门熟路地跳上他旁边一个空椅,团成个球,也不客气,仿佛这花厅也是它的地盘。
张信见了,也不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下人给猫也备了一小碟鱼。
随后进来的是茶陵卫指挥使殷钰。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皮黝黑,颧骨高耸,生就一副沉毅模样。
他穿一件皂色窄袖袍,腰间悬一柄腰刀,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那刀鞘是旧的,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像蒙了一层擦不去的岁月。
他跟张信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又向邱广行了个晚辈礼,才在下首坐了。
他坐姿极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像一尊端坐的泥塑。
那猫从他椅边经过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张指挥,别来无恙。”
殷钰说话简短,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膛里直接震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张信回了一礼:“殷兄辛苦,从茶陵赶来,一路可还顺利?”
殷钰点了点头:“路上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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