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不会来救琼亦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此举的本意不过是希望盛玄怨看到信件后心神动荡,不敌鬼煞,死在白酆鬼山,也省得我还要除他麻烦。
琼亦是我最后一枚重要的棋子,也是我拿来对抗素和瑾的用子。
她修为远高于我,我只能给她封住经脉,用迷药蒙蔽;让她一身真气为我师父做了嫁衣,沦为凡人,我才好设法与她私谈。
可是琼亦性子过于刚烈,根本不会听从我的安排,我只得给她下蛊,毁她名声,斩断她的所有退路,让她不得已与我合作。
我知道她能毁了素和瑾费劲多年心力的血祭,她会西漠语,又通晓法阵,如果她做不到,世间也不会有人做到了。
倘若琼亦葬身血祭,计划失败,我也留了后手,不过是以私兵与素和瑾撕破脸皮,搏上一场。
我哄骗琼亦说,只要她能破除血祭自救,我便可派人送她离开王宫。
可谁又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救她不但有在素和瑾面前暴露的风险,而且是无法收场的残局。
我嘱咐我的心腹,叫他在暗道里候着,只要密室里的女人活着出来,务必杀了她。
阿述确实让我保护好琼亦,不过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资格,也是最无法说话的。琼亦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想要护她。
最不该出现纰漏的地方出了纰漏,我的心腹被素和瑾的看守先一步刺杀,琼亦被擒,连带着我受了素和瑾这些年来最大的猜忌。
素和瑾的努力付之一炬,在殿上发疯发狂,我被叫来,故作惊慌和不知情地跪下,而后义正言辞地狡辩。多疑如素和瑾,自然不会全信我的话,她逼问琼亦的那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多年筹谋,苦心计划,今时见素和瑾癫狂,深知计划只是成功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远在关口。
我还没杀她为阿娘报仇,不能就这样暴露,可我也知道,琼亦是不会偏袒我的。
我害得她如此,她恨不得生吃活剥了我。她那么恨我,却出乎意料地替我守住了秘密。
我以为琼亦是在向我示弱,求我能保她一命,可下一瞬就明白了她这是在做何。
在她看来,她的挚爱、挚交与师门众人肯定会为她报仇,我是必死的,与其让一个必死之人马上死,倒不如把刀递给这个必死之人,让我帮她了结杀母仇敌。
于是,在琼亦将要陷入素和瑾的泄愤折磨之前,我用她的剑亲手杀了她,算作她没有揭露我的报答。
琼亦的身体里已经近乎没什么血了,就那般轻巧地折损在我手上,我不敢看她的尸体,浑浑噩噩走出了大殿,很多年前,阿述也是这样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手里的。
我好像一直在做我以为的对的事情。
我还没能报完仇。
我不能后悔。
*
我在关口替师父出谋划策,被我阳奉阴违摆了一道的清归门不出所料地向昆翟寻仇,接下来我要做的,无外乎是让素和瑾觉得胜券在握,然后又猝然大厦倾颓。
高高捧起,狠狠摔下,其间落差的滋味,才是人间挚痛。
只是出现了一点偏差。
盛玄怨仅用一个月就解决了双煞降世的祸患,估计是因为他先前清祓过苦溟海的缘故,鬼煞并不算强。他重伤近死,还惦念着在我手上失了性命的琼亦,自投罗网来到西漠沦落为阶下囚。
我算到他会来,但没想过他会这么早来,会这么不顾后果地来。
既然来了,也就别怪我用他谋事。
从盛玄怨的只言片语中,我意识到琼亦如同我阿娘当年一样,也被种下了恶诅,心上一瞬的刺痛闪过。与就算琼亦能起死复生又如何,诅咒傍身,她再也不是活生生的人了,恶诅终有一日会溃散,连带着她的所有一起消失,是血肉包括魂魄都彻底湮灭。
我没能把这些告诉盛玄怨。
他被素和瑾投入蛊池炼成人蛊,失了九成九的神智,我夜夜为他吹埙,才勉强救下他一点本识。
也是这一点本识帮他了结了我。
真是奇怪啊,在我的仇恨没能报完之前,我一直致力于让我的棋局胜得诡谲圆满,让素和瑾成为败方。
当我亲手砍断她的臂膀,卸下她的双腿,挖出她的双眼,又痛快地砍下了她的头,骨碌碌踢了一圈,又觉得好像大仇得报也不过只是这么一回事。
我有些想悔了。
昔年少时,我伪装起自己所有的阴毒,成为与他们执剑江湖的朋友,那场短途,我梦了一辈子。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几许城府,更叠无重数。
我演了半生的戏,将面具一层又一层叠在脸上,最后揭下来时,连带着不知真面的血肉,还是没活成“晏庭深”。
我该去陪阿述了,向他认罪说我骗了他,哪怕下至冥地,也寻不到我的母亲了。
利剑重重刺进我的身体,原是这么疼的,可我给死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