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皇帝这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开始积极筹办三日後的公审杀人,办理起来却非常简单,大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这个过程中,他对国朝即暴力这一事实有了更进一步的理解。
国朝是斗争的最终产物,是秩序的天然维护者,而国朝由一个个的暴力机关组成,军队、镇抚司、衙役、巡检司、官僚都是国朝这台统治机器的一部分,每一个衙司,其构成中,一定存在暴力成分。
当理解了暴力是维持秩序的手段,且明白国朝通过各种机关实现这一点後,就对国朝即暴力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叶向高立刻清楚了朝廷大臣们的用心,让他到松江府做巡抚,就是让他彻底明白,权力的基本逻辑,只有明白了这一点,他才算是真正的踏上了通天路。
「舟车劳顿,李帅人在何处?」朱翊钧并不是很累,戚继光这次没有随扈,只有李成梁,而李成梁已经七十七岁了。
「李帅去了花楼。」李佑恭低声说道,这个李成梁在辽阳就建花楼,到了哈密也建花楼,南巡乾脆直接去了花楼。
花楼是一片区域,所有的酒楼都是卖艺不卖身,坚决杜绝任何的钱色交易,但出了酒楼就没人管了,你情我愿的事儿,花楼不管,朝廷也没有精力去管,朝廷要坚决杜绝的是有组织的胁迫,这种自甘堕落的人,朝廷也救不了。
朱翊钧闻言,也是扶额说道:「李帅的身子骨是真的硬朗,这跑了一个多月,居然还有这种精力,你让南镇抚司盯着点,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药,可不能乱吃。」
只能看不能吃,那就是心痒难耐,这个时候,想要再振雄风,就需要一些药物来振奋,而这些药,往往都是催命的药,七十七岁,再厉害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了。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皇帝不是多此一举,事实上,李成梁在京师的时候,就因为乱吃药,被送到了太医院一次,这次要是在松江府再进一次太医院,那就麻烦了。
李成梁本就不太惜命,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死了反而比活着更有意义,便愈发不惜命了。
叶向高回到了巡抚衙门,开始调集整个松江府的衙役,对榜上有名的势要豪右,一共一千四百户进行全面的清查。
「任何没有工契者,都算奴役,敢於抗法者,坐罪流放南洋!」叶向高对松江知府、
四个知县下达了明确的指示。
松江知府胡峻德犹豫了下问道:「叶巡抚,那义子义女,是否也在其中?」
关於奴役的定义,必须要搞清楚,为了逃避大明律法的审判,不少豪奢户,名义招揽义子,实际都是奴仆,这就是模糊地带,而叶向高这次清查,是否包括这些义子义女,就需要明确了。
「当然属於奴役,只要没有工契,那就是奴役。」叶向高给了十分明确的回答。
嘉兴时氏,世代行医,行的还是儿科,万历七年,自浙江奔赴松江府,在上海县开了一家济仁堂药铺,也算是赶上了好年景,这儿科药堂越做越大,而时神医的名声,也传遍了整个松江府,自从有了《妇人规》这本医书後,这济仁医堂招募了不少的稳婆培训,生意越做越大。
松江府、苏州府、半个浙江,都有济仁堂的分馆,以接生和治疗小孩闻名天下。
「哥!你为何要给那些下人们都换了工契,现在好了,一个个打不得骂不得,骂两句就龇牙咧嘴!」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急匆匆的跑进了时家的大宅,不停的摇晃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胳膊。
中年男子名为时墉,时墉看诊有个怪毛病,若是家财不丰,就收十文钱,包括了汤药钱;若是家财万贯,看诊就是一贯钱,也就是一两银子的看诊费用,汤药费另算。
这种古怪的规矩,被人称之为狂生,後来神医之名声名远播,就没人质疑这个规矩了,神人都有自己的规矩,这种特立独行的作风,也成了济仁堂的特点。
时墉初到松江府开医馆时,可以说是诸事不顺,那时他还没有这等规矩,穷人太穷,富人又不屑登门,直到立下这个规矩,才吸引到了那些富商巨贾。
这逐渐成了时墉安身立命的规矩,只要济仁堂的铺子,都是这个规矩,从不例外,而且很少有人装穷来看病,这些富商巨贾势要豪右坚信,一分银子一分货,给了昂贵诊金,就会得到很好的治疗。
实际上,开的药都是一样的。
「七妹!不要再晃了。」时墉看着自家小妹,有些无奈地说道:「朝廷自万历九年就有法度,凡无工契皆以奴役他人论罪,朝廷法度高悬,我作为家主,自然要为全家负责。」
时墉的父亲并不是什麽神医,甚至医术都很稀松平常,倒是喜欢纳妾生孩子,这七妹就是最後一个孩子了。
时七妹撅了噘嘴,坐在椅子上气呼呼地说道:「可是这给了工契,一个个都不受管教,还不如老家带来的那些奴仆省心!我就是教训了那个贱婢几句,还没打她鞭子,她就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跟我吵了一架,连工钱都不要,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