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立刻出班说道:「陛下,朝中大臣对此一言不发,不是朝中皆是无骨谄臣,一味迎上,而是大臣们能够分辨是非对错,他做的过分,是因为这些势要豪右做的更加过分。」
「既然他们做了初一,就怪不得王谦做了十五,还田乃是维新之根本,而他们在蓄意破坏还田营庄。」
申时行这次没有端水,而是立场鲜明,在这件事上,容不得讲对错,只能讲立场,如果谁反对谁就是站在了维新的对立面上,维新之後诞生了一大批的既得利益者来维护维新的持续推动。
「爱卿平日里总是四平八稳,这件事上,如此的坚定,爱卿有心了。」朱翊钧明白申时行的打算,这个素来喜欢端水的首辅,在为君分忧,他这番话是在定调,确定敌人的界限。
申时行赶忙俯首说道:「臣惭愧,浙江还田营庄本已大成,臣却没有看到危机重重,未能防患於未然,让这些宵小钻了空子。」
「言重了。」朱翊钧三个字揭过了所谓的失察之罪,任何事都是反反覆覆,朱翊钧从不拿一刻当永久。
「陛下,凉国公发卖了宽甸六卫所有的田土,凉国公三子四子李如桢、李如樟已经回京。」兵部尚书石星汇报了一件事,凉国公已经遣散了所有辽东旧部,连宽甸六卫这个根基的一万两千顷田也都散去。
石星真的很佩服李成梁,这份圣恩已经持续了三十年,还以为李成梁会装糊涂糊弄皇帝,没想到是真的尽散旧部,可以说到今天,辽东藩镇危机,彻底解除了。
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授李如桢、李如樟昭勇将军,勋上轻车都尉,世袭罔替。」朱翊钧其实也以为李成梁会在这件事上,耍点小心思,朱翊钧是可以接受这点小心思的。
先拿出散尽家财的样子来,取信皇帝本人和朝堂,而後等凉国公府在京师站稳了脚跟後,再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将散尽家财变成了散一半或者更少,再偷偷摸摸兼并回来。
李成梁愿意拿出态度、做出姿态,其实已经很好了,朱翊钧也不奢求更多,他还活着还能压得住。
但李成梁真的散乾净了,朱翊钧就绝不会没有表示,给的都是世袭罔替领俸禄的武散官,不视事,也就是大明朝只要不倒,李如桢、李如樟这两家也有个世俸可以领,正三品的俸禄,大富大贵不可能,但丰衣足食足够了。
这样一来,李成梁的几个儿子都有了恩赏,除了老二李如柏。
「李帅次子李如柏最近在忙什麽?」朱翊钧多嘴问了一句。
刑部尚书萧大亨出班俯首说道:「回陛下,凉国公府分家後,李如柏就整日酗酒,因为酒钱和酒家发生了冲突,李如柏打了人,被顺天府衙门收押了,送到天津府垦荒三年。」
凉国公府一门三将,李成梁、李如松、李如梅,老三老四虽然武不成,但打理家里的产业不在话下,即便是脱离了凉国公府,那也算是大户人家,唯独这个李如柏,配得上陛下那句评价,搅家精。
「行吧。」朱翊钧本来打算赏赐点什麽,毕竟这次凉国公府办的敞亮,皇帝也不能小气,可听闻如此,朱翊钧打消了自己的想法,给再多的财物,这家夥也都是扔给赌坊和花楼。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廷议仍在继续,南巡之前,有些大事需要皇帝决策,都在这次廷议上完成了过会,下面就是筹备和推行了,大明依旧是蒸蒸日上,只不过上的慢了点而已。
廷议结束後,朱翊钧按平日里的习惯,回到了通和宫,却没有直接进御书房,他坐在龙池旁的观龙亭内,闭目开始反思。
这是他的习惯,每一次廷议之後,他都会仔细想想,自己是否有思虑不周的地方,等次日再想一遍,等到一月後再想一遍。
朱翊钧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刘福宁早就到了,她很懂事没有仗着皇帝的恩宠,就肆意妄为,打断皇帝的思路,而是静静的等着。
「夫君真好看。」刘福宁看到皇帝睁开了眼,依旧不躲不避,就这麽盯着看。
朱翊钧被这一句真好看,弄得有点无所适从,他愣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也不差,太後和娘子倒是把你养的极好。」
他抖了抖袖子,将准备好的一支金花簪递给了刘福宁,笑着说道:「这是朕前几日命金匠打造的。」
花是牡丹花,一共四层花叶,薄如真花,赤金打造,重二两,约一个小橘子重量,这是专门为刘福宁打造的,因为在他眼里,刘福宁像极了盛开的牡丹。
「喜欢!」刘福宁拿过了金花簪,举着看了许久,又把金花簪递给了皇帝说道:「夫君帮我带上。」
「好。」朱翊钧帮刘福宁整理了下发髻,才将其插在了头顶上。
「福宁。」朱翊钧想了想问道:「你不後悔吗?这深宫高墙。」
後宫里,有些妃嫔一辈子见皇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有些妃嫔已经住进了佛塔,青灯古佛相伴;有些则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变成了怨妇,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