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就到他们那里看看,然后一边挥手叫大家上班去,一边吩咐,风越大,扫街时越要小心,免得与行人惹起纠纷。大家用四川、河南和湖北的方言纷纷答应着。
万方同陈凯是在亚洲大酒店附近的一处街口分手的,万方顺着江流的方向往下扫,陈凯与他相反,是逆流向上扫。
北风吹了一整天,地面上的垃圾已先行汇聚到一处处各种各样的角落里。几个男人手挽手排成一排,冲着万方一点不准备躲闪地走过来。万方开始没注意,听见脚步声有些不对头,他一侧身,见人墙已逼近,连忙拖着扫帚跳着退了好几步,直到将整个路面都让给他们。男人们走过时,有人说这场风让乡巴佬扫大街时沾了便宜,还没动手垃圾就自动归了堆。另一个人接着说,毛**的话看来也有错,扫帚没到灰尘也会自己跑掉嘛。说话时,大家纷纷向地上吐了许多痰。万方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回敬说,你们懂个屁,风将垃圾归了堆后反而更难扫。说完他用扫帚将一堆垃圾狠狠地扬到天上。一根细丝样的东西,出乎意料地飞得又高又远,落在一家餐馆前的霓虹灯上,霓虹灯冒了一阵火花,随之熄灭了半边。万方提心吊胆了一阵,餐馆里的人竟没发现,不见有人影出来观望。万方因此扫得更卖力了,他想早点离开此处远远的。拐角里的垃圾像是生了根,大扫帚挥舞不起来,万方不得不经常蹲下去,用手或捧或抠地将它们弄出来。
万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忽听见凭空里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万方正蹲在地上,他随口应了一声。待站起来四处观望,周围并不见一个人,能动的只有一辆辆小汽车。这一声喊让万方琢磨了好久,如果是在家里,他会怀疑或许是遇上鬼了。城市里是不用这么顾虑的。不过,万方总也放心不下,毕竟这一声喊,证明了在这座城市里,除了环卫站的同伴以外,还有一个愿意与他交往的人。
除了路灯以外,还在闪亮的只有霓虹灯。远处,亚洲大酒店门口还能见到一些女人晃动的身影。霓虹灯很明显不是为万方而闪烁,没有了对象,它就少了多半生气。在大扫帚的枝杈缝隙里,迷人的色彩也少有光鲜。陈凯好几次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对万方说,只有在这一时刻里,这座城市才属于他们。没有陈凯在身边,万方一点拥有的感觉也没有。实际上,他来到城市就是想拥有它的,至少也得让城市拥有他。
万方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告诉他,垸里从前来过一群叫作知青的城里人,一个个都是年轻英俊的模样,能歌善舞,能写会画,将垸里的青年人都迷疯了。父亲说知青有一个特别的物品,人人都揣着一只口琴,走到哪儿吹到哪儿。万方在对口琴的向往中长到十岁,他讨下母亲准备杀了给他过生日的那只大公鸡,自己抱到镇上卖了,获得的钱刚好让他买了一只口琴,然后将镇文化站阅览室里的那本无人触摸的《口琴演琴法》,偷偷塞进怀里,从此据为己有。他没对任何人说,他确实很多次听见口琴里发出大公鸡的呜鸣声。
万方这时又一次想到了同垸的伙伴万有。万有与他同岁。在万方拥有一只口琴时,万有不知从哪儿弄到一把小提琴。万有做事向来都是神神秘秘的,从不将底细对别人说明。在他们长大的过程中,万方对口琴的把握,无论如何苦练,也只有万有对小提琴的理解一样好。万有还获得过县里器乐比赛小提琴组的一等奖。万方没有拿上奖状奖杯,县里没搞口琴比赛,不过在器乐比赛结束时的汇报演出上,专门让万方上台表演了一番,大家就说他其实也获得了一等奖。万有比万方早一年来到这个城市,听说混得很不错了。但万有还同以往一样,不让别人了解自己,别人只见过他坐着小汽车从城市往家乡跑。想到这些,万方就意识到那个叫他名字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万有。一个月前,万方坐在垸前的草坡上,对着黄昏吹着口琴,看着一辆小汽车慢慢地从山下爬到身边,万有从车窗里伸出头来朝他喊,问他怎么还留在乡里,怎么还不进城去。万方没有回答,万有就驶车跑远了。第二天,万方便在家里收拾行李,第三天他就挤上了进城的长途客车。
想起这些事,万方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口琴,望了几眼,又忍不住吹起来。不知为什么,万方有些兴奋有些激动,他一扔扫帚,竟在当街上摇摇摆摆地演奏起来。他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一辆红色富康出租车在身后停了一阵,后排的窗玻璃还摇下了一道缝。
站里的那辆比拖拉机还破的垃圾车咣咣当当地驶过来,猛地响了一下喇叭,司机冲着万方叫了声什么。万方回头看了看,依然吹着那没有完结的曲子。
垃圾车声音消失后,万方又一次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就像那音乐声一样,从风中飘过来的。万方稍将耳朵侧了侧,就沿着马路飞奔起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万方已听清了是陈凯,找了一阵才发现陈凯躺在地上,满脸淌着艳得瘆人的鲜血。万方不用问就晓得陈凯是被人打了,扫街的清洁工,不小心将灰尘什么的弄到别人身上,挨几下毒手是常有的事。那些人出了气后,像是约定了的,总要骂上一句:乡巴佬,连地都不会扫。万方要将陈凯送到医院去,陈凯不愿意,他舍不得花冤枉钱。陈凯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