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在里面同另一个男人争吵什么。我不着头尾地听了中间两句,好像是为了什么排名先后的问题。白狗子看见我就将我拉进去,让我试试他们的充气床。我坐上去试了试,他问我是什么感觉,我说像是骑在牛背上。白狗子笑起来,说除非让牛四脚朝天,坐在牛肚子上,他说等我结婚了就晓得这是什么滋味。刚才还在同他吵的那个男人听了这话立刻笑起来。我听出那声音里有几分邪意。
我正要走,白狗子将我按住问:“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不想对他说实话,就说:“我不想读书。”
白狗子眨眨眼说:“我可是汉口王家巷码头边长大的,别的不行就眼睛厉害。”说着他一伸手从我的口袋里抽出姐姐读过的高一课本,“不想读,揣着课本干什么?”
我被他问急了,想抢回课本,又打不过白狗子,只好说:“我不要了,等会儿你还不得亲自送到我家里去。”
我装出要走的样子,白狗子一点不在乎,他说:“你不要那正好,我们没带卫生纸,正好可以用来揩屁股。”
这话让我火了,我说:“你敢动一页,半夜里我撵几头黄牯来,连棚子带人都给踩个稀巴烂。”
白狗子一咧嘴,将书还给我。他说:“没想到你比当年的秦老四还厉害!”
白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非常漂亮的钢笔,朝我晃了晃,然后对我说,他有几个问题,只要我如实回答,他就将钢笔送给我。
我想了想后,还是点了点头。
白狗子于是问:“垸里的人平常还记不记得这儿来过一批知青?”
我说:“没有谁记得,只是前两年讨论如何奔小康时,有人提出过,到城里去找找那些曾在这儿插队的知青,请他们帮忙搞个什么能致富的项目。不过讨论完了以后,大家不仅忘了知青,连奔小康都忘了。大家都说,反正这都是城里人吃饱了没事,跑下来玩个名堂就开溜,忘了反而少些烦恼。”
白狗子说:“这可不像是秦老四这样的人说的话!”
我说:“你没听过,秦四爹的话水平更高。”顿了顿后我又说,“你信不信,他昨天就算准了你们这两天要来!”
白狗子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说没人记得知青吗?”
我说:“秦四爹心里是惦记着文兰。你们是沾了文兰的光才被人记着。”
白狗子说:“我再问个相同的问题,你的同学们晓得知青的事吗?”
我说:“不晓得的多,晓得的少。但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提起过知青,说他们老写文章抱怨自己下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迫害,好像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吃苦是应该的,他们就不应该这样。老师还说,自从来了知青后,这儿的流氓就大胆多了,像是有人撑腰似的。”
白狗子说:“你们做学生的也不喜欢知青?”
我说:“为什么要喜欢知青?”
我想起秦四爹的话,便又说:“你们知青可从来没有喜欢过农村。”
白狗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将手中的钢笔反复玩来玩去。后来他将钢笔递给我。我不好意思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走,在那儿站也不好,坐也不好。
正犹豫时,白狗子忽然朝我吼了一句:“没你的事了,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白狗子的声音浑厚得像春天的雷霆,滚到哪儿哪儿的地皮就发颤。
与白狗子同来的那些知青在垸里瞎窜,他们对垸里的情况很熟悉,连秦打铁的家都记得。特别是那个与白狗子在帐篷里争吵的人。大家都叫他老五,也不知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老五站在那荒草封住的门前说,秦打铁从前总吹牛,说他的技术全国第一,只要是钢铁他就能像揉面粉一样,将它弄成自己想弄的形状。老五他们回城探亲时,故意从父亲上班的工厂里拿了一截不锈钢,让秦打铁将它打成一把菜刀,秦打铁打了三天,白烧了几百斤木炭,也只是将那不锈钢打成一只破鞋底的样子,就这样还将秦打铁的腰弄闪了。秦打铁现在家门绝了。他听别人的话,带上老婆孩子,挑上打铁担子到城里去赚钱。他不懂陌生处的水深水浅,一到就接了一批活,都是些长短刀具。他交完货,钱还没拿到手,就在夜里被人满门抄斩。据说是黑帮械斗,一方吃了秦打铁做的那些长刀短刀的亏,对打起来,秦打铁的刀还是刀,别人的刀则成了泥巴。吃了亏的那些人便向秦打铁下了黑手。老五对秦打铁的遭遇叹过几声,说在城里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吃得开。不比农村,再怎么样也有一块地可以养家糊口。在城里,双脚站的地方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想要。说着话,老五忽然就怀念起当年这屋里炉子上吊罐里的狗肉香来。
老五说话时,父亲正站在旁边,他说:“那时,这一带的狗都叫你们知青偷吃光了。”
老五说:“你不是也跟着吃了许多狗肉。”
父亲说:“狗屁,你们总是将啃不动的狗骨头给我。”
老五说:“可你还不是啃得津津有味。”
父亲笑了笑说:“可你们不晓得,有一年腊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