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又吃一惊,问道:“三千人如何能当贼兵百万?”
吴襄说:“这三千人并不是兵,都是臣襄之子、臣子之兄弟。臣自受国恩以来,自己吃的是粗米粗面,这三千人吃的是美酒肥羊,臣穿的是粗衣粗布,这三千人穿的是绫罗绸缎,所以在缓急时臣能得其死力。”
崇祯问道:“需要多少饷银?”
吴襄说:“需要一百万两。”
崇祯大吃一惊,问:“即拿三万人说,何用这么多的饷银?”同时在心中骂道:“可恶!你看见国家有难,漫天要价!”
吴襄满不在乎地回答说:“陛下,百万两银子,还是臣少说了呢!这三千人在关外边,每人都有数百两银子的庄田,如今叫他们舍去庄田进关,给他们何处土地屯种?还有,已经欠了十四个月的额饷,作何法补清?关外尚有六百万生灵,不能抛给敌人。如今将他们迁入关内,如何安插?从这些方面看来,恐怕一百万还不够用,臣怎敢妄言!”
崇祯明白吴襄的话有一部分是胡说八道,趁机要钱,但是他没有生气,一则害怕吴襄会暗中阻止他的儿子星夜撤军关内,来京勤王,另外他也明白,吴襄的话中有一部分确是实情,欠饷的事确实很严重。至于他说有三千人吃得好,穿得好,像他的儿子一样,像吴三桂的兄弟一样受优待,这也不完全是假的。他常听说,有些能够打仗的大将,有一部分亲兵或家丁待遇非常优厚,所以在紧急的时候能够替他拼命。他是一位为治理国家用心读书的皇帝,曾读过《资治通鉴》,知道安禄山也有一部分亲兵,待遇非常优厚,打仗的时候能够替他出死力。这一部分亲兵称之为“曳落河”。吴襄所说的三千人,也正是“曳落河”一类的亲兵。他向吴襄点点头,说道:
“卿说的是。但目前内库中只有七万两银子。搜罗一切金银饰物,补凑一起,不过得二三十万两,够多了。可是不管如何困难,朕马上就要调吴三桂来京,卿下去休息吧。”
当天晚上,崇祯给兵部尚书写了一通手谕,写道:
谕兵部尚书张缙彦:飞檄宁远镇总兵吴三桂,全师撤回山海关,速率关宁精兵来京讨贼,不可迟误。宁远一带士民,均属朕之赤子,忠爱素著,不可轻弃,凡愿归关内者,该总兵妥为料理,携归关内,暂在临榆境内及附近地方安置。此谕!
给兵部下过密诏之后,崇祯担心吴三桂会拖延时日,贻误大事,随即又给蓟辽总督王永吉下了一道手谕,命他亲自驰赴宁远,督催吴三桂弃地入关,星夜来京勤王。
时间已经是深夜了。崇祯的心情略微轻松,认为保北京有了指望。但想到祖宗百战经营的关外土地竟然从他的手中全失了,不禁突然伏到御案上痛哭起来。
崇祯怀着凄伤的心情回到养德斋,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脱衣就寝。当他准备上床就寝时候,想着有吴三桂数万精兵,北京可以平安无事,李自成受挫后就会退走,至于以后怎么办,暂不必管,只好走一步说一步吧。他望着魏清慧有点憔悴的脸孔,关心地说:
“你今夜不必留在养德斋,叫别的都人值夜,你好生休息去吧!”
看见魏宫人无意离开他的身边,他想到她是遵从皇后的吩咐,便不再说了。他决定就寝,以便明日有精神处理军国大事,勉强闭上眼睛。但是忽然想到李自成的大军正从宣府杀来,如今商议调吴来京勤王怕来不及了,猛然出了一身热汗,睁开眼睛,在心中说:
“倘若在一个月前调吴三桂该有多好!”
他再也不能入睡,越想越觉得局势可怕,关于逃往南京的事情又一次浮上心头。如今李自成向大同东来,宣府甚危,他对于究竟应该留北京死守待援或是赶快奔往南京,不能决断。他明白吴三桂如果来迟一步,北京大概不能固守,并且又一次想到他要为社稷而死,不免有国亡族灭的下场,十分害怕,禁不住在枕上悲声叫道:
“北京,北京!……”
魏清慧突然惊醒,慌忙靸着绣靴,来到御榻前。他不等魏开口,赶快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笑得多么惨然!)说:
“没什么,朕是想着北京可以无忧了。”
崇祯最后下决心命吴三桂弃地撤军,是在二月二十日。倘若吴三桂不携带宁远一带士民进关,只带数万步骑兵星夜勤王,时间并不算晚,但是要将几十万士民也撤退到山海关内安插,无论如何比不上李自成向北京进军的速度。虽然崇祯在宫中对救兵望穿秋水,没料到急惊风遇着慢郎中,吴三桂的宁远兵竟迁延着不能进关!
从二月下旬到三月初,每日京城内谣言纷纷,都是不好的消息,局势一天比一天险恶。最可怕的千真万确的消息是有人从山西逃来,看见刘宗敏的一通檄文,声言大顺兵马数十万,将于三月十五日来到北京,特布檄文,明白与崇祯约战。崇祯若不能战,就赶快让位,将江山交给李王。还有一个可怕的消息说,山东境内的运河已经被李自成人马截断,北京粮食来源断了,粮价已经开始涨价。还有一件想象不到的消息:二月二十日,离京城只有三百里的真定府失守了。起初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