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说:“我没说要去啊,我不过是问拿来预备着。”
于是李嬷嬷命小厮回去取斗篷,这边薛姨妈已经分配完工作了,摆了果品,叫孩子们出来一起吃。宝玉吃着就又喊着要喝酒。薛姨妈对男孩似乎特别骄纵溺爱,不顾李嬷嬷反对,摆出酒来。为了避免李嬷嬷告状,就叫李和仆人们也在外面喝酒。宝玉还喊呢:“不用烫了的,我爱喝冷的!”(这应该不是八岁了,是十二三岁了。)
宝钗笑着说:“宝兄弟,酒是热性的,要是热着吃下去,散发得就快,若是冷着吃下去,就凝结在里边,要用五脏去暖和它,岂不是对身体不好?以后不要吃冷的啦。”古人只能用冷和热来瞎描述各种医学和科学。
宝玉觉得很科学,于是就放下冷的,叫人去烫了再来。
林黛玉只是磕着瓜子,只是抿着嘴笑。(在她看来,身体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任何逻辑和刻意都是不重要的事情。)这时候,小丫头雪雁又跑了来了——拖着鼻涕,抱给黛玉一个小手炉(微型暖水器),黛玉含着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真难为她了。”
雪雁说:“吸(抽了下鼻涕),是紫鹃姐姐叫我送来的,怕姑娘冷。”(紫鹃大约就是那鹦哥,大约林黛玉嫌她的名字太多嘴多舌,就换了一个鸟名给她用——叫鹃了。)
黛玉一面笑一面说:“亏你倒听了她的话。平时我和你说的,你都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得比圣旨还快!”
宝玉明白了,这是黛玉借此奚落自己呢。宝玉也毫无斗嘴之词,只是嘻嘻笑了两下。宝钗也明白的,但她素知黛玉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去睬她。
薛姨妈这时候傻乎乎地说:“你平时身子就弱,怕冷的,她们记挂着你还不好?”
黛玉大约是刚才辩论没有尽逞,于是不甘心,就跟薛姨妈说:“姨妈不知道。幸亏是您这里不计较,倘或在别人家里,别人还不恼?好像我看的人家手炉都没有,要巴巴地从家里送一个来。还都以为我是一贯轻狂惯了的呢。”呵呵,真会辩论啊。
薛姨妈说:“你这个多心的,这么想。我就没这心了。”——薛姨妈脾气不错。
这时候,宝玉已经偷着喝了三杯了,李麽麽就拦着,宝玉就又央告:“好妈妈,就再吃两钟。”李麽麽说:“你可记着,今天老爷在家(贾政爸爸),提防他查你酒后!”
宝玉一下子就被吓得气馁了,慢慢地放下酒,把脑袋也低下来了。黛玉就怂恿宝玉,说:“别(不喝)扫大家的兴!舅舅(你爸爸)若找你,就说在姨妈家里。这个嬷嬷,她自己吃完了酒,又拿我们来醒醒了。”同时推宝玉,又悄悄对宝玉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那李麽麽就不高兴了,说:“林姑娘,你倒是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你还助着他。”
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着他,我也犯不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平常老太太都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杯,料也没什么。除非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是在这里的,那也未可知。”
气得李麽麽又急又笑,说:“这个林姑娘,真真一句句话说出来,比刀子还尖。你这该算是什么呢?”
宝钗也忍不住笑着,在黛玉腮上拧了一把,说:“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林黛玉特别善于给人上纲上线,若是换到**时期,一定一个帽子工厂的专家。
薛姨妈这边则直哄宝玉:“不怕不怕,我的儿,来了这里,只管放心喝,便是醉了,就跟我睡罢。”又转头,“再烫些来,姨妈陪你吃两杯。”
宝玉这才高兴起来。
又吃了几杯,姨妈终于哄着他不许再喝了,吃了正常的饭。这时候,雪雁都丫头从外间也把饭吃完了——在那儿当丫鬟是个好差事。宝玉喝得醉眼倦斜的,黛玉问他:“你走吗?”宝玉说:“你要走,我和你一起走。”黛玉于是和宝玉一起告辞。
小丫头过来给宝玉戴大红猩毡的斗笠,刚往他脑袋上一戴下去,宝玉就说:“不要了,不要了,好蠢东西,难道没见过别人怎么戴的吗?让我自己戴吧。”
黛玉正站在炕沿上(穿着袜子),说:“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吧。”
于是宝玉就近站过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拿住他的束发的冠,将笠沿掖在抹额外上,把那个大绒球扶起,颤巍巍露在笠外。整理完毕,又端详了一下,说:“好了,披上斗篷吧。”
于是宝玉、黛玉一同告辞,回贾母那边去了。
薛姨妈到底不放心,因李麽麽刚才偷着走了(回自己家了),没有大人跟着,就派了两个妇女,跟着这俩小孩。此外还有原本跟着的丫头小子们。
有钱人家就是好啊,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
回来以后,贾母见宝玉吃了酒,是在姨妈那里吃的,分为高兴。就教宝玉回房里歇着,不要再出来了。贾母又想起来似的问:“李奶子(李麽麽,因为是宝玉的奶妈,所以叫李奶子,北京有奶子胡同)哪去了,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