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甲碎半边,左腿拖着伤,头盔压得极低。若只一眼看去,便是战场上刚捡回一条命的活人。
可钟离霁抬指一点,画面便被拉近。
那楚卒脚跟未落地,指腹先在碑影里轻轻一按。
一缕极细的黑线,随手指没入碑侧阴影。
下一瞬,楚卒抬头。
不是人眼。
是一双无底的黑洞。
画面到此一转,又回到军府审室。
钟离霁睁眼时,额角已见汗。
“无影魔煞。”
她声音很轻,落地却极稳。
近侍、粮官、校尉齐齐变色。
姬凰没有放过这半息。
“它不是杀人。”
“它先改路,再改记忆。”
“再借你们的手,去碰守门碑。”
粮官脸色刷白。
“末将不知。”
近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楚卒……已死了。”
钟离霁看向他。
“死了的脸,未必只有死意。”
李延春这时才快步入室,手里算筹飞转,额上全是汗。
“殿下,碑下旧井红光今夜更旺。”
“若再拖,黑影会从碑影里钻下去。”
姬凰看了看案上的假令牌,又看了看三人。
“你们三个,先不问罪。”
“先活着,把当时细节一字不漏吐出来。”
近侍喉头滚了滚。
“末将只记得,假令到手时,手心一凉。”
粮官低声道:“末将记得一阵铃响,随即账册上多出一页。”
校尉闭了闭眼。
“末将记得那楚卒贴着碑走,影子却没落地。”
姬凰听完,忽然抬袖一翻,案上灯影跳了一跳。
“够了。”
她转头看向风凌。
风凌仍站在门外阴影里,没有进来抢话,只是抬眸看她。
姬凰道:“今夜放一条假信出去。”
风凌问:“迁碑?”
姬凰点头。
“明日迁移项燕碑。”
李延春一愣。
“真碑不动?”
“不动。”
姬凰把假令牌按在掌下,语气极稳。
“让军府放话,明日卯时迁碑,旧井封坛,碑前换阵。”
“它若真想碰碑,今夜一定再来。”
风凌看她一眼。
“引它现身,碑下设局。”
姬凰抬起眸,灯火照进她眼底。
“对。”
“它敢改路,姬凰就让它走进死路。”
她又看向三名被押者。
“你们三人,今夜不回牢。”
“就在守门碑前坐着。”
近侍怔住。
“殿下?”
姬凰声音不重。
“若你们真被缝过记忆,就守在那里,等缝你们的人回来。”
粮官与校尉对视一眼,喉头都紧了。
风凌这时才开口。
“碑前不留空位。”
“我让敢死营加一队,外松内紧。”
姬凰点头。
“好。”
“风凌守外圈,钟离霁压空间,李延春封路,狐玲儿净影。”
“姬凰亲等它来。”
话音落下,审室外忽起一阵夜风。
风过石阶,青灯的火芯短短一颤。
狐玲儿从门外探进半张脸,眼尾仍带着白日受人刺伤后留下的冷意。她抬手拍了拍袖口,轻声道:“姐姐,井边那点红光,今夜有点脏。”
姬凰看向她。
“脏就洗。”
狐玲儿点头,尾尖轻轻一摆。
“俺 也去守碑。”
风凌在廊下接了一句。
“今夜不睡了。”
李延春将算筹合拢,盯着地面几道细痕。
“它若敢来,先断它回路。”
守门碑前,夜色更深。
假令已收,真碑未移,旧井红光却在碑下悄悄明灭。远处敢死营的脚步声一重一重压过来,像在夜里给这座城重新钉钉。
到了子夜,碑前果然起风。
起风的地方不在天上,在碑影里。
一道黑影从守门碑侧的阴处滑出,身形极薄,薄到几乎与夜色贴合。它没有急着冲井口,先伸手往碑下那点红光探去。
碑文忽然一亮。
一笔一画,慢慢渗出血色。
黑影动作顿住,随即抬头。
姬凰已在碑前等它许久。
她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剑光只露一线,便把碑前三丈照得清楚。
“果然来了。”
黑影没有退,反而低低一笑,声音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