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乌夜啼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章 昙花(2 / 3)
路边一朵秋菊,震开了圆盘似的花瓣,噗噗簌簌落在脚边,都叫一双皂靴踩入石板缝隙,唱一出零落成泥的独角戏。

    画面一步步拉近,黑漆漆夜幕下仿佛唯剩这一息光。提灯引路的小太监弯腰弓背,身边人亦是垂首沓肩,唯独他,似是江南微雨中,翩翩佳公子,腰背挺得笔直,一迈步惹衣袂蹁跹,一抬手引万千粉蝶。

    直到他唤一声半夏姑娘,她才回过神来,不自觉行了礼,“奴婢见过陆大人。”

    原半夏以为还需争辩一回,谁料他先告罪,“方才的事曹得意已禀过贵妃娘娘,确是那曹得意鲁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半夏姑娘海涵。”

    半夏弯了弯膝盖,支支吾吾道:“岂敢,岂敢,大人言重。”

    他稍稍勾了唇角,牵连出一派风流,“今日宫里出了乱子,贵妃娘娘协理六宫,特令吾等来瞧瞧郡主是否安好。太后与陛下驾幸汤泉山,走之前太后娘娘吩咐微臣,必要好好照看碧溪阁,此番若不能尽职,臣亦只能待太后回宫,再向太后娘娘请罪了。”这话倒是对景辞说。

    半夏为难地向后望了望,见无人出声,便道:“请安倒是使得,只是我们主子清清白白姑娘家,屋子里可是一个外人不许进的,怎能说搜就搜。”

    陆焉道:“实乃情势所逼,望郡主见谅。”

    言语中绵里藏针,远比曹得意强硬。

    终是等到忍冬上前来,扯了半夏到一旁,行了礼,招呼三两个小宫娥,“快把东西搬走,可不要耽误了陆大人办差。”又向陆焉赔罪,“大人恕罪,郡主才要起身,都是奴婢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好,耽误了时辰,陆大人快请。”

    陆焉提步前,随侍的小太监已提着灯笼跨过门槛,这才望见碧溪阁亭台花谢与旁的宫里不同,小桥流水,俊秀钟灵,确有几分江南风骨。

    “初一赏月,陆大人好兴致呀。”

    闻声抬头,碧玉妆台,绿树小亭里藏着皎洁如玉一美人。一颦一笑似天上月,一眉一眼如叶上雪,教人不由得呼吸一窒,抬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连行礼也不记得,提灯的小太监在身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陆焉沉声道:“郡主万安。”

    “叫陆大人久等,是我的不是。大人奉旨办事,我是晓得的,这园子该怎么搜,全凭大人做主,桂心,把人都叫出来。”景辞由白苏扶着,一步步走下小山亭,大约因半夜突访,她只穿着家常衣裳,比甲是爽脆刮辣的碧玉,襦裙是雨过天晴的浅青,乌黑柔顺地长发披散在肩头,衬着一张若白玉无瑕的面庞,躲不开一双清亮双眸,未语人先笑。

    今时今夜,似与往常不同,却也参悟不出不同在何处。

    待他一个眼神,春山便领着一队人匆匆进了屋里院中,四处翻找。

    春山扯着嗓子喊道:“都给我仔细了,若碰坏了东西,掂量掂量你们这条命够不够赔!”

    景辞转过眼看春山,“公公说得对,确实需掂量掂量自己,毕竟,命只有一条。”

    春山偷偷睨了眼陆焉,低着头不敢多言,“郡主说的是。”

    “呀,我的花。”她似恍然大悟,转过身走回亭子里。那昙花在灯下,仍是羞答答模样,不肯搭理凡尘俗人。

    陆焉亦提步而上,周边花草盎然,分毫不见初秋萧索。可见她是个极爱热闹的人,又不肯守这四季变换旧规矩。抬头望,匾额上写“小山亭”,不自觉低吟出声。未料景辞答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女儿家画眉梳妆小心思罢了。”

    “贵在意境。”

    “你知我为何不让曹得意进院子?”

    陆焉道:“微臣愚钝。”

    她笑,“因他长的丑,我不喜欢。”

    白苏怀抱着玄领披风上前来,“郡主,更深露重,当心着凉。”刚要扯开披风,便让陆焉接过,抖开来披在景辞肩上,仔仔细细系上衣带,又拨出她长发,柔顺发丝滑过他细长手指,凄凉的夜里也突然有了温度,似玉,触手生温,又似着温柔月光,轻纱一样笼在心头。

    景辞道:“怎好劳烦陆大人。”

    陆焉道:“无妨,微臣是伺候惯了的。”

    “我这儿也没什么可赠与大人,唯桌上一壶酒。”她笑,说赠而非赐,与传闻中的“叼毒”大不相同,“好在酒是自酿的桑落酒,我敬大人一杯。”

    “奴婢不敢。”到底是皇亲国戚,称一声“大人”是给你脸面,他却怎敢将自己当人?奴就是奴,见她倒酒,便又要代其劳,不想被她拦住,景泰蓝小酒杯亲自递到他手中,听她轻声细语,“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陆大人,请——”

    “微臣僭越。”

    饮过这一杯,仿佛将今晚夜色都灌进肚里,缱绻入柔肠。

    亭台下,春山一路小跑而来,“义父,搜着了,后院里——”

    却叫景辞喝住,“别说话——”

    她弯了腰,灯在近前,花也在近前,一缕发落在砰然开裂的花苞上,让人没来由地着急,一双眼不够用,不知是看花还是看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