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亚的初次见面,我们的交谈、散步……都重新涌到眼前来了。我这才第一次冷静地重听了我俩每一句“有诗意”的谈话!重见了“有情感”的每一次来往,我发起烧来了,多卑鄙呀,什么“诗意”,不就是“调情”么?什么情感,不是自我“陶醉”么?这不明明是我那些已不知不觉淡下去了的“趣味”又被加丽亚唤出来,蒙上了自己的眼!被资产阶级感情趣味弄昏了头的人啊!你虽然和爱人结婚很久了,但你并没认识到她的真正可爱处,因为,原来并没完全爱她最值得爱的地方……
日常同志们对我的批判、科长说的话,又都像石子似地重新打在我的心坎上。
想这些作什么,现在什么都没用了,迟了。
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永远沉陷在孤寂的、悔恨的心情中么?我才二十多岁呀!啊!我原来不是都很正常,未来的生活也看得清清楚楚的么!我怎么把自己从正常生活的轨道抛出来了呢?
……
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我清醒了过来,看到前边已是机关的大门了。看到这个大门,我更加清楚地明白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来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我一个暴露出原形的、没有人同情的“小人”了。妻心寒到那种程度,不会回来的;加丽亚只担心着我会对她有什么不利,自然也不会再理睬我!同志们呢,同志们……我的眼又模糊了。
“×同志,您的东西!”门房老李认出我,老远就喊起来。我擦擦泪走上去,他从屋里拿出个布包来给我,说:“您爱人四点多钟时送来的,她说忙着去赶火车,没工夫等你回来了。”
“赶火车?”我浑身战栗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包裹,没防备从里边滚出一个玻璃瓶来,落在地上摔碎了,溅的满地都是果酱。包里是今早上换下来的衣服。中间夹着一封信。我抽出来,头一眼看见的是加丽亚塞在我的塑像中的那个便条,我挺奇怪,赶紧看那封长信。
“我难过极了,心里乱得很,唯一的希望是你耐心地把它看完。”
“昨天上午,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给我贺喜,说我怀上小孩了。当时,我立刻想起了我们最近的生活情形。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得不好,这样下去,对不起我们自己当初的愿望,更对不起这没出世的小宝宝!我想,我是有责任的,我在感情上要求你的多,在思想上关心你、体贴你的少……在医院,我就下了决心,今后不再哭闹了,要耐心地和你商量,帮助你分清是非!”
“可是,还没等我把这一切告诉你,我收拾屋子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纸条!我以前只风闻你和另一个女孩子在感情上有些不正常,但真没想到竟发展到这地步,这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伤心极了,慌张极了,苦苦地想了一夜,我又替孩子伤心,他有什么罪过,一生下来就碰到这样难堪的处境,这全是我们的不好,我们不配作父母。”
“当你刚才提出离婚的问题时,我就抱着‘干脆利落’、不要你怜惜的心情回答你的。但回答之后,我难过了,甚至有些后悔了,我在屋里不能呆下去了,我不愿在你面前表现出软弱,我走了出来。”
“明天我开始休假,我本打算在家住些天,现在,我觉得一个人住在那间屋里是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我决定立刻回天津家里去!咱们分居一个时期,也可以更冷静地考虑问题!”
“我不知你爱的另一个人是谁?我虽不满意她,但我决不毁谤她,我只希望你想一想,一个不尊重别人幸福的人,她会给你带来幸福吗?”
“亲爱的(让我还这么叫你吧!),我爱你,我真担心你会走上错路——在这些地方你是那么叫人不放心,你最近在各方面都有变化,在爱情上的变化只是思想意识变化的一部分反映,我过去没有严路地提醒你注意这些,现在又没有机会来提醒你了!你自己也该注意一下才好!”
“也许,你看见这些话会更对我反感了!不要以为,我是用这些威胁你要你不离开我!不,虽然我爱你(甚至觉得现在比以往更需要你的爱情),我一想到和你分开就疯了似地浑身战栗,可是如果你不再爱我,不愿再重建我们的爱情,我决不祈求你怜惜!”
“算了吧,话是说不完的!……”
我看完一遍,没有懂她说了些什么,又急急地看了一遍,才模糊地觉得她还在爱我,还可以饶恕我。我急忙跑出机关大门,跳上一辆过路的三轮喊道:“快,快!上车站!”
门房老李在后边喊:“同志,你的东西,你的……”
技术员讲着,讲着,发现听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问道:“怎么?都睡了!”
“没有,没有。”
“你说下去呀!”
“唔!”他安慰地吁了口气,想了想说:“完了,你们知道的,我没有离婚!”
听的人说:“你到车站找着她没有,回来以后又怎么样?事还多呢,怎么完了?”
讲故事的人说:“回来后,为了重建我们的爱情,两人也还费了好大力气的,不过,那要讲起来就太长了,明天还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