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上印着的。不会错!”
秀美笑着点点头,章组长这才不无怀疑地和我一同告辞走出。路上我就把那包袱向章组长“交公”了。他打开来看,见是一只脱胎漆的花瓶和一张名片,便鼻子里哼着说:“不送一些有实用价值的东西!资产阶级的虚伪性全暴露了。”名片也没给我。但我看了一眼,地点是岩国的一个什么地方。
这天晚上,章组长宣布叫我搬回牛棚,重新接受审查。并召开了第一次复审批斗会。
批斗会一开始,先由章组长介绍我在外国人面前散布“资产阶级知识至上论”和他打退妖风、宣传毛**革命路线,并取得彻底胜利的经过。随后就要我老实交代隐瞒了的重大海外关系,交代喜多村一家是什么人?
二十多年前。我在日本一个小城镇作童工。我推着车去医院给住院的工友送饭。半路上下起了大雨,就躲在一家叫落叶堂饭铺的门廊里避雨。那是日本战败的前夕,饭铺里除了豆腐渣已没什么东西可卖,上班时间,又下着雨,客人是极少的。可是一个侍者却过来撵我。我说:“我避避雨就走,这有什么妨碍呢?”他就用日本人专骂中国人的下流话骂我。我和他吵了起来。这时从饭厅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穿一身旧西装,戴一顶战斗帽,听我们争吵了几句,就拿出一点小费,把侍者支走了。他轻声问我:“你是中国人?”我说:“是的。怎么样?”他沉吟了一下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请你吃杯酒好吗?”我说:“我没工夫,还要去医院宋饭呢!”他说:“那回来时总有工夫吧?”我冷冷地说:“回来时再龛吧!”我根本没打算他会真请我。说完,看看雨小了,连再见也没说就推着车走了。送饭回来,还没到落叶堂门口,那个撵我的侍者就迎了出来。满面堆笑地说:“刚才冲撞了您,很对不起老板请您去坐一坐。他已经等候很久了。”说着抢过车把,把车推进饭铺。
饭厅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朝鲜老太太在弯着身子吃豆腐渣。侍者领我穿过饭厅和后院,来到三间日本式居室门前,报告说:“客人到了。”居室的门拉开,那个四十多岁的人和一个穿和服的、五十多岁的老头就迎了出来,一边说“请!请!”一边把我让进屋内。“榻榻米”上放了圆桌,摆了满满一盘炸鱼、几盘小菜,还有一瓶“菊正宗”清酒。本来我是满不在乎的,这一下可害怕了。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请我喝酒?要是酒里下了蒙汗药怎么办?会不会骗你喝醉了酒,然后让你在他们的卖身契约上捺上手印啊?所有听过的凶险故事一下全在脑子里记了起来。我不敢坐下去。四十多岁的人就拍拍我的肩说:“请随便!这里都是自己人。”我就问:“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中国人!”穿和服的老头把嘴凑到我耳边说:“我们俩也是中国人,想跟你打听点家乡的情况。”他用的是纯粹山东半岛的乡音。这使我安心了些。
坐下后,他们一边向我劝酒,一边打听中国的种种情形。问得详细而凌乱:日本到底都占了哪些地方?棒子面多少钱一斤?女人还裹脚吗?八路军到底是不是都会飞……我一一地述说着、解释着。他们不断发出一半中国话、一半日本腔的感叹声:“这样子嘎?”“想不到呐!”“欧谋西娄枯哪!”
轮到我问他们的来历了。他们俩就结结巴巴、断断续续而又十分热情地向我叙说:他们有只个伙伴,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由山东去法国当劳工的。大战结束,他们就失了业。回国呢,无房无地,逃不出一个饿字。听说德国战败后很缺劳动力,二人就把得的纪念章、奖章卖了作路费,到了德国。到了那里才知道,招人的地方虽有,可不是招工,而是招兵。招去苏联搞武装干涉的雇佣军。管他是军是工,不是管饭吗?管饭就去!他们就穿上军装到了苏联。和红军接了两次火,就感到不值得,三个人就商量:“咱们是卖力来的,又不是卖命来的。冒这个险干啥?听说红军对俘虏不错,干脆投降算了。哪里不是混饭吃?”在法国他们就听说过,红军是为工人阶级打仗的。三人钻出战壕,打上白旗跑到了红军那一边。红军听说是中国人,十分优待,没让他们进俘虏营,把他们直接编进西伯利亚兵团跟日本军去作战。可是不凑巧,西伯利亚兵团打了败仗。一个伙伴受了伤,两个伙伴抬着他。三个人全叫日本人抓了俘虏,押送到日本四国岛上去。战争结束后,要遣返战俘。俄国人全送走了,因为他们不是俄国公民,就只好在日本留了下来。这三人除了老孙念过几年私塾,那两人全不认字。想进工厂当工人也不够格。幸亏三人前后当过四个国家的工人和大兵,有一个始终在伙房打下手,学了一手作大兵西餐的手艺,就拿遣散费,摆个小摊卖起街头西餐来。卖了几年,多少攒下点钱,把饭摊搬进屋子,算是有个店面。有了钱,三个人也就有了矛盾,干厨师的那一位总觉着他那份分得少,一怒之下抽了股,到一个大使馆当厨子去了。剩下老李和老孙,两人觉得决不能再分开,就抱着团活下来。靠了省吃俭用,官面上打点得周到,买卖兴旺了一阵,就在这个小城又开了个分号。平时老李在这坐镇,隔三差五老孙也来瞧瞧,两人都没家口,在财产上、收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