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阵,大家也还是不懂。那个逃兵又说了几句,不知怎么一来,任长胜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任长胜翻译说:“他是青年军二〇六师的士兵。长官下令叫强扒老百姓的房子,他不忍心干。长官打了他四十军棍,他一赌气开了小差。他怕老百姓看见他,把他打死,出来后钻山沟,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那个逃兵拿出了符号和带照片的证件,他叫林大山。
连长看完证件,吩咐炊事员给他两张烙饼,对任长胜说:“留他两天吧,目前我们在行动中不能暴露运动方向,马上放他走不合适。别人不懂他的话,就把他交给你带着。”
任长胜和林大山谈了一阵,回来向连长汇报:“我讲了俘虏政策,他说既被我们抓住,当然听我们处置,就希望我们不要强迫他再当兵。他要永远脱离内战战场。”
连长说:“看样子不像大老粗。”
任长胜说:“青年军招的全是初中以上的知识分子。他是台湾人。日本投降前一个月,被征召入伍,在日本军队服役。日本投降后,国民党送日本军人回国,却把台湾人全编到他们7部队来了。”
连长把嘴咧得老大,说,“乖乖,你真不简单,还懂台湾话!”
任长胜说:“我跟他说的是日本话。刚才他说台湾话,咱不懂,他又改说日本话,我才听懂!”
潘明祥悄声对任长胜说:“他懂普通话,不信你注意观察!”
排长平时和一班生活在一起,任长胜就叫林大山跟在一班后边行军。
这个林大山,看样不是个利索人,又在山沟里滚了几天,浑身又是泥又是土。而且一边走路一边搔痒,一看就知道生着疥疮。一班长一边走路一边捂鼻一子,只是碍着排一长面子,没好骂出来。
晚上烧洗脚水的时候,任排长吩咐多烧一锅。大家都洗完脚,他吩咐一班长找卫生员要一包疥疮膏来,就拿着自己的毛巾、肥皂,领着林大山进了灶房。一班长取来疥疮膏,灶屋的门已经从里边插上了,隔着窗户,只见水气腾腾,火光通亮。他扒着窗户往里望,见任长胜正帮那个俘虏兵洗澡,俘虏兵脱得赤条条地蹲着,任长胜挽着袖子替他搓背。一班长喊了声“报告,药来了。”就蹲在一边去生气。
门开了,任长胜擦着汗走了出来。
一班长把药膏往任长胜手里一搡,说:“我有意见!”
“有意见就提呗!”
“你不是带了个俘虏兵,你带了个爹!”
“咦,火气还不小!好,咱们谈谈,不过小声点。”
“小声干啥,我还怕谁听见!”一班长说,“行军、带哨累得你一躺下就哼哼,可你还自找外差!”
“这怎么算外差?班里哪次来了解放战士你不是黑天白日忙。补衣服吧,盖被子吧,行军连背包你都帮着背。怎么我干这点事就不行了?”
“那是新战友,这是个啥?对俘虏不侮辱,不搜腰包,来去自由就够讲政策的了。干啥弄这一套!”
“俘虏跟俘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就是比别人更脏点。”
“他是开小差出来的。这跟机关枪欢迎过来的不一样,对不对?”
“就算对,又怎么样?”
“从国民党那儿开小差,这得有点反抗精神;因为不愿坑害老百姓挨了打,这得对人民有点同情心。一个对国民党反抗、对老百姓同情的人,要不要搞个统一战线呢?”
“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帮我把工作做好!”
“你还要我干什么?”
“多作宣传工作,用行动。要体现出我们是人民的军队,对人民满腔热情。”
“我执行命令,要叫我像对老乡们那样打心里亲热他,我办不到。”
“按革命利益需要的做。至于感情,我也在克制着自己的某些感情呢!”
林大山经过这么一洗,又吃了热乎饭,脸上有些活人气了。两只眼睛以拘束、歉疚的神情代替了惊恐的神气,可仍然一声不响。直到睡觉时,他指着草铺,自卑地笑着跟排长说了句外国话。排长点点头,把自己的背包打开,紧靠墙根铺好。林大山鞠躬行礼的说了一阵,躺了下去。任排长紧挨着他躺下,身上只盖了件棉大衣。一班长嗓子眼狠狠地哼了一声,把自己的被子撩起一半扔到任长胜身上,噘着嘴扭过身去。任长胜轻手轻脚把被子掀下来,又都盖在了一班长身上。
一班长头也不回地说:“你不冷啊!”
任长胜凑到一班长耳朵边小声说:“那个人长疥,爬上虱子要传染你!”
一班长猛地一使劲翻过身来,冲着任长胜说:“他的虱子偏不咬你?”
“我给了擦药时自己身上也沾了硫磺味,虱子不敢靠身了。”
明知黑地里排长看不见,一班长仍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压住了火气说:“你这个知识分子,哼!”把被子仍然给他盖上。
一班长虽然生气,第二天还是捏着鼻子照顾俘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