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不清,我正要替她帮腔,忽然身后有人敲窗户。回头一看,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头正冲我招手:“来,来,我跟你谈点事。”
我走到院中。这是位红光满面,慈眉笑眼,衣冠不正,说话和气的老头。一见我就慢声慢气地说:“您来半天了,站累了吧?到我屋坐一会儿?”说完并不等我同意,拉着我的手就进了倒座房的中间门。这就是二十年前我住进的那间房。可他住得比我干净,收拾得整洁,窗台上种着花,墙壁上挂着画,最引我新奇的是他的桌上、书架上,放满了各色各样的石雕,这些石雕都是在各种颜色的鹅卵石上,就其自然形状,略加雕琢而形成的人像、动物和山景,有的加了颜色,有的保持本来面目。
我问:“这是您做的?”
他说:“退休没事,弄点小玩意解闷。”
“您这屋收拾得好整洁!”
“我就一人,没孩子糟蹋,我听你们在那屋谈得很热烈,八成那女工又要你们多分房给她吧!”
我说:“可不是吗?”
老头说:“别听她的。别看她屋里放了四个人床位,其实就两入住,她儿子在别处还有一套子,她是张口三分利,你们分她两间一套她准搬,拆房的事别因为她耽误了。我这辈子没别的要求了,就等着往楼房里搬家。”
我奇怪地问:“您一口人在这儿住两间满舒服,怎么还想搬楼房?”
他说:“我不多要,比这房面积小点也可以,可一定要住楼。”
“为什么?”
“住四合院做饭取暖得买煤、生炉子!我这么大年纪了,搬煤搬到何时为止呢?用水也是个事儿呀,全院十几户就一个水龙头,天天打水要排队。还没厕所只能用街上的公厕,我又有个五更泻的毛病,弄不好就脏了裤子。楼房有煤气、有暖气,各家有自己的卫生间,那多方便!我老了,也该享受点现代化呀……”
他还没说完,从外边闯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气哼哼地问道:“哪个是调查组的同志?”我答应了一声,说:“我是,可我们是调查四合院建筑艺术的,不管分房。”
“管不管落实政策?*****抢占了我姥姥的房子,为什么还不腾出来?”
“二妞,二妞你出来!”随着喊声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进来,伸手就去拉那姑娘说:“人家谈正事,你别捣乱快出来。”
这声音很熟,不由得对她注目而视,恰好她也回头看见了我,一下子我们互相都认出来了,同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这是原来房东家包老太太的女儿玉茗,那时她不过四十多岁,如今成了老妇人。我问她:“你还在这院住哪?”她说:“*****搬出去几天,老太太死去了。去年落实政策,我们又搬了回来。”
“占了我们七间房,就还给我们一间小耳房。”姑娘愤愤地说:“这叫什么落实政策?”
“胡说!”玉茗继续道:“政府已经把产权交还给我们了,住户一时找不到房子搬不出,这也没办法,大家都困难,将就点吧,您怎么不当记者,发起房产来了?”
我就告诉她,我是陪工程师来调查四合院的建筑艺术的,并不发拆迁分房。
正说到这儿,外边人声嘈杂起来,老头听了听,就出屋去看热闹。姑娘也跟着出去了。玉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说:“这是我昨天给报社写的一封读者来信,正犹疑要不要寄,您来了,交给您吧。”
我接过信,摸着很厚,问道:“谈什么的?也是要求落实政策?”
她说:“不,虽说房子叫大家住着,产权已经还我了。挤点我也认可,住在四合院里心中就踏实,我就觉着我还住在北京,我还是北京人,再好的楼房,再现代化的设施,我也住不安宁。我就是一个要求,别拆,别拆。我挤着点,忍了,大伙在院里搭小棚、盖小房,弄得像天桥的破烂市,看不见天看不见地,我也忍忍,可就别拆它。北京没了个四合院了,没了四合院还算北京吗?得,我不耽误您工夫,就请您把我的要求提上去。”说完,她很礼貌地点点头,走了出去,这时外边的声音已经滚水开锅似的了。只见垂花门内,各种材料,各种样式的小厨房把院子塞满,在这些小棚之间,站着男女老少各色人,带着高兴的、苦恼的、愤慨的、请求的表情,七嘴八舌争着说话。柳兰和司机站在人群中,不断地点头、摆手。嘈杂声中听出人们说的都是关于房子的事。正在乱得不可开交,从大门外闯进来几个西装笔挺,皮鞋铮明的人物,其中一个高个儿大声喊道:“柳兰同志,柳兰在哪里?”
这声音很熟,仔细辨认一下,竟是当年监督我们劳动改造过的侯主任,我不由得浑身皮肉有点发紧。这时柳兰也从垂花门里挣脱出来了。她像我一样,一见侯主任两腿不由得打个哆嗦站住。侯主任眼快,立刻人到声到,喊叫着伸过手去:“哎呀,老战友了,从昨天听说你们要来我就在盼呀,怎么来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柳兰脸红着说:“侯,侯主任,我不知道你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