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书的那一刻起,他看见过早地刻在母亲脸上皱纹舒展开来,他惊讶发现母亲居然会笑,而且笑的那么美。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笑容一直挂在母亲的脸上。
她把家里的猪和牛都卖了,筹集好他的学费,为他置办了新的衣服、被子和学习生活用,总之他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
就在昨天晚上月亮刚爬上山头的时候,他挑着行李,母亲背着一袋蒸熟了的红薯一起出发了。
大山里的月亮是那样的清澈干净,就象刚出浴的少女,不沾染一丝灰尘,在那些爱眨眼的星星陪伴下一起照耀着这对母子在那条如大山的腰带一样的小山路上前行。
母亲一边赶路,一边不停地唠叨这唠叨那。
走在前面简正,忍不住回头轻轻地说:“娘,你说很多遍了,别担心,崽全记住了。”
“哦……是哦……”
沉默。
良久地沉默。
“我的崽呀,”母亲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咬了咬牙,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你现在长大了,出息了,所以有好多事情我想告诉你!”
他震了一下,顿了顿又继续前行,“嗯,娘,你说。”
又是一丝沉默。
“村里那些人都叫你野种……”
他猛然回头,并往前紧跨一步,两眼死死地盯着母亲。
可母亲没有迎接他的目光,而是把头偏向了山涧的一边,看着对面的山峰。
自从他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父亲。村里的同龄人、甚至有些比他小的都欺负他,叫他野种。为此没少和那些打过架,也没少挨过打。而身体上的痛永远都比不上他那幼小的心灵上的痛,无数次问母亲,可每次母亲都是抱着他抽泣,陪着他一起流泪。
后来慢慢地长大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他也不再问了。再有人叫他野种,他也不再争吵。别人打他,也不再还手,只是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而仇恨的眼神往往使人不寒而栗。
现在听到母亲再提起这件事,自然令他的心颤抖不已。见母亲没有看他,又慢慢得转了过来继续往前走。
“娘知道你受委屈了。”母亲接着说:“你记着,你也有父亲,他比任何人都优秀,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母亲稳了稳声音,就象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故事。“文*革一开始,你爷爷就受到了批斗,从此失却了联系,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一年,你父亲做为知青插队来到了农村,成了黑五类狗崽子,后来又被称‘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虽说可以教育好,但当时很少有人能认为他们会教育好。
“在生产队里掏大粪、清理猪圈、中午掏水浇田、夜晚包谷地里守野猪这些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就算这样,他在任何场合还是低人一等,受到歧视。
“其实他非常的优秀,有文化,有抱负,为人善良,忠厚老实,乐于助人。
“生产大队办了扫盲班,他主动地担任了老师,就在出工之余,把大家召集起来上课认字。可后来村里人说他妄图用资产阶级的流毒来毒害贫下中农,扫盲班就停办了。而我那时已经爱上了学习,于是就偷偷地跟着他学习文化,他也毫无保留教我。
“后来,我们相爱了,我们想结婚一起生活。
“家里的人都不同意。还跑到他的房间里把他暴打一顿。
母亲讲到这里激动起来,声音也明显大了很多,“我们找到大队支书,他也不同意,不给我们出证明。还说他的思想有问题,正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狗崽子,居然想勾引根正苗红的贫农子弟。”
母亲似乎发现了自己在儿子面前的失态,她停了下来,而思绪却回到了那个动荡的年代……
当天晚上,她偷偷地来到了他住的那个棚子里,看着那个坐在靠墙的地铺上、浑身是伤、情绪低落的心爱的男人,在昏黄的桐油灯下那张腊黄的脸越发可怜……
她再也忍不住了,更顾不上少女的羞涩,疾步冲了过去,第一次紧紧地抱着无助地男人,放声痛哭。
猝不及防的他差点被冲过来的她压倒,赶紧将两手撑在身后草席上。
他慢慢地坐直身子,抽出两手并慢慢挪到她的背后,颤抖的双手想抱却又不敢抱下去,在尝试了几次后终于放到了她的背上,并用力地把她和身体压向自己的胸膛。
一对深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恋人,此刻拼命地抚慰着对方,泪雨滂沱中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脸颊相互摩挲着、寻找着,两张嘴生涩地凑到了一起……
青春的火焰无情地燃烧着那个禁锢的年代里最顽强的理智……
悠长哭泣声变成了短促地申*吟……
从那张草席上,滚到了地上……
泪水和汗水伴着地上的灰土沾满了两具不停翻滚的躯体……
体液伴随着鲜红滴在地板上,渗进了大地里……
苍天举媒,大地见证……
历史注定他们走不到一起,在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