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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8 / 10)
干,我也犯不上作受气包!”

    “要是每个人不先从自己做起,那不总没有起头的吗?其实早就有人这么做了。你细想想,你就没碰上过办事痛快的时候么,别人要不给你创造方便你能办事痛快么?”

    小满一下子想起了看油库的老头,刚才在派出所那老头直往身上揽责任开脱他,不然警察还不放他走。

    谢老又说:“这与人方便可也不仅是光图自己过得舒服。还有个更大的目标,就是齐心协力,把咱们的祖国建设得富强起来,这就叫理想。共产主义理想就是水泥,拿这个把咱们一块块石头蛋子凝聚成一体,就铸成了擎天柱。”

    “噢,你这是教育我呀!”小满忽然明白过来,板上了脸,“没门!等全国人都变好了我准跟上。别人都抢便宜的时候我也不傻吃亏!”

    “闲说话么,怎么是教育你?看起来吃亏的事说不定还是便宜。‘*****’中,‘***’叫我写揭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文章,说写好了重用我。我没写,从此关在监狱再没放我。大家都替我惋惜,说我不识时务吃了大亏。我的一个老同事接了我的任务,一下成了‘红色专家’,还当了什么***委员,人们说他捡了便宜。一下子‘***’打倒了,我出监狱时他还在‘说清楚’。人们又说我当时没写文章是捡了‘便宜’,他当时没顶住是吃了亏!其实各按自己规章办事,种瓜得瓜,这里既没便宜也没亏吃。人到死时算算帐,付多少得多少总是平衡的,只不过有人注重道德良心,有人计较物质财势,会发生些用这个换了那个,用那个换了这个的事,是非是自有公论的……”

    谢老越说越忘了对象,小满越听越觉糊涂,他就扔掉烟头起来上汽车轮子。谢老有些话他似懂非懂,但暗感到他爸爸和哥哥是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他自己算起来还是吃亏的多,要是没有“*****”,他按部就班学习,也该大学毕业了,至少中专毕业几年了。且不讲工作会比现在状况好些,至少别人一提“打砸抢”分子,自己不用心发虚,脸发红。

    轮子上好,他把谢老叫上车,直开到封世南身边,用从来没有过的和气语调说:“画家同志,请上车吧!”

    封世南坐在那儿摇了摇头,说:“你走你的吧,我不坐你的车也一样回伊犁!你一路捣蛋,竟然把我们的朋友扔在草原上,这是不能容忍的!我决不再坐你的车,咱们有算帐的日子!”

    小满推开车门,大骂了一声:“滚你妈的蛋,给脸不要脸,看你能给老子咬下半截来!”

    车门啪的关上,飞快地开走了。封世南隐约听见谢老在车里喊什么,随着后车门开了一条缝,扔出件什么东西。封世南追上去看,是谢老的风衣,里边还卷着两个苹果、半瓶白酒。

    封世南啃着苹果,喝了几口酒,从离开北京以来第一次这么痛快,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决断的事,挺起腰杆向不正之风开了一枪,对得起老郭也对得起自己。

    这是他做人方面的一大胜利。年轻的时候他自信,暴躁,锋芒毕露,反右斗争没有给他戴帽子,可是把他吓了一跳。随后的二十年,一个运动跟着一个运动,以致于在没有运动的时候他都为可能有、一定会有的运动而准备。开始是强制自己把要说的话咽下去,把要发的火压下去,后来习惯成自然了。三中全会以后,他的紧张、警惕的心情没有了,也不准备挨斗戴帽了,可已经不会当着人面理直气壮地说相反的意见了。明知自己意见对也说不出来。一个女人追他,他根本不爱任何女人,尤其不爱这个女人。可是人家要看他,他不敢当面拒绝,人家送他小东西,他不敢断然不受。拖了半年他才红着脸向组织上说清情况。组织上叫他写封信表示拒绝,他把信写好拿给组织上看,人家一看说:“你口气这么缓和、这么柔软还行吗?”他又写了一封,也强硬不了多少。还是有关领导替他找那人谈了一次才解决。惹得那女人一通埋怨:“早不说话,耽误我半年!”

    有个不相识的人来信,说是自己残废,受家庭虐待,想要独立又没有住处,如果画家不救济他点钱盖个草棚他就自杀,他寄了二百元钱去。寄后他觉着不妥,又按来信地址给那公社写了封信,请公社注意这人不要叫他死了。过了些天,当地公社来信说那人是个骗子,既不穷困也不会自杀,正拿他寄的钱招女人喝酒呢,政府已责成那人退款、检讨,还向他征求处理意见。他看到这封信气闷了三天,第四天那骗子自己来了封信,向他检讨、求饶,并说钱花了马上还不起。他然后写封信给当地公社替骗子求情说:“钱能退则退,有困难可以缓退和不退,对青年主要是教育……”信发出去他又后悔,他心里是觉得对这种人应严厉惩办的。他自己省吃俭用,二百元钱得来的并不容易,可他说不出口。

    小满把郭大夫扔在草原上,把他激怒了。自己吃亏受委屈,他可以忍。侮辱他的朋友,他的客人,不采取断然措施,等于自己也侮辱了人。他豁出来了,做出来了,有什么呢?无非是在戈壁滩上多坐几个钟头,可享受到了胜利者的快乐,一种战胜了自己弱点的快乐。

    回头再想谢三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