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了党籍,就又调到了研究机关。
去年他第二次去新疆、考察佛教东传的路线。走在高昌与北庭之间,无意间发现一座炼铁遗址。他自学过日文,又爱看闲书。记得中元送他的一本书中,一位日本权威学者曾断言这一带不曾出过硇砂。这一带出不出硇砂,关系到历史、地理上许多记载如何解释,这是个专题,咱们不必多说,多说了读者也未必有兴趣,知道这是个不小的题目就行。沙舟便把他的发现,他的推论写信告诉中元。中元本来就怀疑那位权威的定论的可靠性,可是没有反驳的根据。一看这信,大为赞赏,自己动手译成日文、送到日本一个学术刊物发表。骤然在日本学术界引起了重视。中元是日本西域学会理事,今年学会在东京开年会,照例要请几位外国学者参加。中元就提出请沙舟赴会。学会同意了,他又写信给沙舟的工作单位,希望单位也支持这事。经费由日方负担,但要沙舟准备一篇日语的发言,据他对沙舟的了解,认为这对沙舟来说并不困难。文章不用新写,只把那封信充实一下,改成演讲稿就可以。
单位认为这是有助于促进中国和世界学术交流的好事,坚决支持,就不知他有把握用日语发言没有。沙舟把牙一咬说:“组织上叫我去,我就有把握不辱使命。”
稿子是他请搞日文的同事翻译的,还请电台一位日语播音员示范读了一遍,录下音来。近一个月,他除去吃饭、睡觉,把一切业余时间都挤出来,对着录音机“鹦鹉学舌”。这是件哑巴吃黄连的差事,他只是自学了日本语法,跟电台念了一年“日语初级教学”。看本书还可以,说口语,只能是“早上好”,“请用茶”,“顶好没有”这种水平。中元说相信他能念论文,不是请他出国心切就是故意替他吹嘘,实在“水分大大的”。
中元一问,他想起这一个月所受的苦处。
他责问中元说:“你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来问我这个?”
中元说:“我知道你这人只要一逼,多困难的事也会办成。咱们在新疆时你就是这样的。来开会的都是民族学学者,大家重视的是论文内容,日语发音水平差点,不会计较的。”
“那你怎么又问我有把握没有呢?”
前边过一个立交桥,车辆多了起来。中元没有马上回答。等车子转到体育馆后边比较清静一点的街道上,中元告诉他,可能有从台湾来的人旁听会议。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否会有意吹毛求疵找大陆代表的麻烦。中元是热心致力中日友好的,万一出现不愉快的事,他无法向中国朋友交代。
沙舟有一点紧张了。带点自嘲地说:“那怎么办?还能临阵脱逃吗?”
中元说:“如果你真没把握,就由我替你读发言稿,你推说身体不适就完了。”
沙舟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问:“你寄去的名单里,并没有台湾代表。怎么现在又有他们了?”
“不是代表,是列席!”
中元解释说,这个学会的开会经费,是募捐来的。捐款超过五十万日元的,可以享受荣誉来宾待遇,能列席会议,并且参加酒会和招待会。他管学者的组织工作,并不过问募捐的事,直到前两天发列席证,才知道有台湾人委托东京的代理人捐了款,并且领走了列席证。
那个台湾捐款的人,曾询问过,沙舟先生是否一定来参加会?如果保证沙舟到会,他才认捐。大会工作人员告诉他,“先生要捐款,我们欢迎,但除规定给赞助者的优待外,不接收任何附加条件。”那人又说,他非常希望亲耳听到沙先生的演讲,他还表示如果沙舟先生由于经费问题出席有困难,他愿意负担沙舟本人的全部经费。大会工作人员立即告诉他,本会只收为大会的捐款,不接收对个人的资助。
中元说:“对你这么关心,难道没有一点目的么?”
沙舟从没想过会有人在海外打他的主意。
中元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补充说:“我不是说对你有什么安全上的威胁。但是会不会找点小麻烦,弄些小动作呢?所以我越想对你的日文发言越不放心了。”
沙舟还没回答,车子已到了酒会会场的花园门外。
虽然名日“欢迎酒会”,请的客人却不仅仅是来参加年会的学者。文部省官员、通讯社报社的记者、电视台人员、赞助人、后援会……足有四五百人,挤满了花园深处的一座大厅。沙舟的文章在日本西域史学界,引起了轰动,中元很为自己的朋友骄傲。他领着沙舟四处走动,把他介绍给一个个的熟人,沙舟带来的半盒名片,不一会就送光了。他觉得又累、又热,他说:“中元君,咱们也找个地方停一会,吃点什么好不好?我的肚子还空着。”
“好,我也觉得该吃点什么了。”
他们挤到长长的台子前,顺着次序,用盘子装了些生菜、烤鸡、生肉片和鱼片,端了一杯兑了冰水的威士忌,躲到一个大柱子后边去吃。中元一边吃,一边用眼看着四周,一发现有熟人可能要走近,就示意沙舟转个方向。免得人一走近又要招呼、介绍、寒暄。人只有一张嘴,说话就顾不上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