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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猫图(4 / 5)
错,他的伯父是贝子,可金竹轩刚四五岁,满清王朝就垮台了。从他记事他家就靠卖产业生活。金竹轩二十岁时他伯父去世,由他继承遗产。他继承的是一屁股债务,唯一可执行的权力是在卖房契上盖个章,自己扫地出门,把房产全部还了帐。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虽说能写笔毛笔字,画两笔工笔花鸟,要指望拿这换饭吃可远远不够。他唯一出路是给人作清客。老实讲,这只不过比沿街求乞略强一着,是靠出卖自尊心换饭吃的。解放后,民族事务委员会和政协,考虑到他的民族和家族关系,决定给他安排工作。工作人员问他:“您自己谈谈希望作什么工作?”他噙着泪说:“哟,瞧您说的,政府派我工作,这够多抬举我,还有什么挑的?叫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当上人民政府的办公人员,就够体面的了。”工作人员又问他:“您的特长是什么?”他说:“我还有什么特长?就会吃喝玩乐,可又吃喝玩乐不起!”

    工作人员知道他会书画,叫他写了一个横幅,画了两幅镜心,拿到***门鉴定。鉴定的结果是,都够参加展览的水平,但是要去当专业书法家和画家,他这样儿水平的可又太多了。这样就把他安排到建筑公司来了。金竹轩每谈到这一段,那是对政府充满感激的。

    文书在科里是最低的工作岗位了,可金竹轩很器重自己这个职务。他本本分分地干,勤勤恳恳地干。乐天知命,从没有过分外的奢望。他看着科里的青年们争强赌胜,既不妒忌也不羡慕,凡能给人帮忙时,他还乐于帮忙。甚至有时他明知别人在抓他大头,巧支使他,他也装不知道,仍然笑哈哈地帮人把事办好。每逢开科务会,使唤了他的人又批他庸庸碌碌,胸无大志,是没落阶级的思想情绪。他还是既不生气也不发火,嘴里甚至还说以后准改。(其实一点也改不了。何况他根本不往心里去。)

    康孝纯想,这人是有他一套没落阶级的生活习惯,待人处世也圆滑,可是对这么一个人,干吗要求他这么多呢!作为一个公务人员,他干的不是满称职吗!比许多能说会道的滑头不是更可靠吗?康孝纯认为不该歧视这样的人,所以他对金竹轩象对别的同志一样尊重。可没想到,仅仅平等相待这一点,使金竹轩竟是如此的感怀难忘。了解一下金竹轩平日待人的圆滑,就明白能在茶馆当面提出意见在他是多么的非同寻常。这颗图章和这张图纸又暴露出这个表面浑浑噩噩的人,自有他待人精细之处。

    康孝纯很想隆重的谢谢金竹轩,可鉴于环境险恶,怕生出事来,硬把这股热情压了下去,从此和金竹轩断了交往。

    “*****”中,金竹轩背着“封建余孽”、“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的大牌子游了几天街,就退休了。康孝纯则去了五七干校。粉碎“***”后康孝纯回家来,在楼门口看到金竹轩依然如故,既没显老,也没生病,很是意外。两人在楼梯上闲谈了几句,就各自分手。以后康孝纯上了班,金竹轩是个退休的人,两人出入时间不一致,连碰面的机会也很少了。今天康孝纯需要找个人谈谈,想都没想就跑去敲金竹轩的门,看来事出偶然,实际是早种下前因的。

    敲门的声音,金竹轩到了。

    康孝纯高声答应着:“来了来了。”开门把金竹轩让到屋里,转身把他拌好的凉菜和两个酒杯拿进屋摆好。从书柜下层拿出一瓶未打封的金奖白兰地,点火把封皮的胶膜烧掉,打开盖子,满满倒上两杯。

    “我要跟你痛饮三杯!”康孝纯说,“头一杯,祝贺咱们俩经历了二十多年风雨,还都没缺须短尾。”

    “好,这一杯得干。”

    金竹轩一仰脖,杯子见了底儿。

    “好酒,好酒!”金竹轩赞叹说,夹了一口凉菜送进口内。他本想也赞扬一下这酒肴的,可一尝,又酸又苦,几乎吐出来,没法说昧心话,只好不吭声。

    康孝纯自己吃了口菜,连连拍着自己脑门儿说:“糟了,我把糖精当味精放在菜里了。”端起菜盘就往厨房跑,接着听到哗哗的水声。金竹轩跟到厨房一看,他正把凉菜倒进一大盆凉水中洗涮,准备洗净了重放作料另拌。金竹轩说:“您别这么张罗了,白兰地没有菜也一样喝,咱们连喝带聊,胜过您重新弄菜,快回去坐下好了。”

    康孝纯对重新拌菜也失去了信心,就随金竹轩回到了卧室。抓起瓶子,把两只酒杯又都斟满了。金竹轩按住杯子说:“第二杯,请你把宣我来陪膳的用意说一说,不然这酒到肚子也不消化。”

    “您不提我也要说。我家里人都出去了,就因为有话找不到人说,我才去惊动您。”

    “那您就快说吧。”

    “别着急,喝下这杯酒听我慢慢道来。”

    康孝纯端起杯,举到金竹轩嘴唇边上晃晃。金竹轩只好也把杯子举起来,两人碰了一下,又把它干了。干了酒,康孝纯啧啧嘴,很不习惯,到厨房转了圈,拿来一个心里美,切成几片,和金竹轩两人嚼了起来。一片萝卜下肚,稳住精神了,康孝纯才接着往下讲:

    “两个月前,党委把我找去了,通知我,一九五七年给我作的结论错了,现在全部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