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下来。
光头老板看见那铜戒指,很想打趣他一下,却望着他不说话的脸咽住了,赶忙倒了一大杯烧酒送了过去。
对面坐着的伊凡诺夫,一个中尉的儿子,现在是个流氓,朝他举起酒杯大声喊道:
“为我们的诗人,为我们的北满的军队,为我们的尼古拉……”酒把他呛住了。
隔壁桌上的几个人,也杂乱地嚷了起来:
“亚洛夫万岁!”
“……”
而且他们唱起歌来了。亚洛夫也和着。
喝酒,嚷闹,一直到了一点钟,亚洛夫才从那小酒吧间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他一手搭在一个流氓身上,踏着虚飘飘的大步,在夜的马路上呵呵呵笑着,而且,还在唱着。
二
第二天,亚洛夫没有从小安尼那里抢到钱,那小东西坏得很,她全买桃子吃了。于是他趁着房东女人不注意,把房东的一把铅壶带到小酒吧间去了。老板在另外一条街上开了一家黑货店,所以什么东西都收,常常有很好的衣裳和首饰。
玛丽亚也来了。她让老板搂着嗅了半天,得了两片香肠,蹬着高跟鞋,快活得什么似的。她又来嬲着亚洛夫,讨了一根香烟,亚洛夫就在她肥腿上拧了几下,他们便对酌起来了。
亚洛夫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怨恨里,他一想起他父亲被自己的奴隶们用镣铐来打,他就打战。再想起了祖国,这更是经年使他睡不着的,只有一到了这酒吧间,便把一切怨恨都放下了。
“吻我一下吧,宝贝!我明天也得上满洲去了!”玛丽亚歪过头来,眼里放着光辉。
“真的吗?”
“哪个骗你!马得洛夫大佐说前线要看护,我想我去好了,我要早些回到莫斯科去。你不知道我妈是皇家大戏院的戏子呢。她是被他们杀了的。我那时太小了,跟着外祖母逃出来的。莫说我妈是戏子,她却像个公主似的,哪个皇亲贵戚不喜欢她?我明天一定要去的。我还有个从兄弟在哈尔滨,他来信也加入了军队呢……”
“哦,真的吗?……”亚洛夫想到自己了,他应该怎么样呢?是到满洲去,还是留在上海?……
这时那个流氓伊凡诺夫,把衬衫敞开,一路冲了进来,快乐得发狂似地说道:
“哼!这些***,还没有长大,也做了布尔什维克呢!魔鬼叫他住在我姊姊的公寓里,我一看他们那样子,就知道了一半,我装不懂中国话去同他们接近,哈……”
“伊凡诺夫!说下去呀……”
“怎样了呢?……”
“关在牢里去了呢!”
“从头再讲呀!”
伊凡诺夫一口把亚洛夫剩在杯子里的酒喝干了,便又说下去:
“他们一点不提防我,在房子里常常骂国民党,骂国民党的还会有好家伙吗?于是有一天等他们不在房子里的时候,我就跑进去翻了一翻,翻着许多印刷品和书籍,大概总不是好东西。好,好得很,他们今天又是三四个人在房子里大说大闹,我就告诉我姊姊,到隔壁菜馆打了一个电话,哈……于是囚车就来了。我装着不懂站在门口看他们上车,哼,年纪那末轻,也就做布尔什维克,他们一走,我才笑出声啦,肚子也笑痛了。哈……”
“哈哈哈……”
“伊凡诺夫!你干得真好呀!喝一杯吧!……”
“大家喝呀!”
于是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举着杯:
日月辉煌,
照我旧邦。
重整王朝,
重建宫房。
笑彼阿奴,
重归我有。
笑彼……
“嘿,别唱了!我忘了大事情啦!听我讲吧!”伊凡诺夫又大声嚷,嚷了半天,才把这些人安静下来。于是他接着说下去;
“波尔今天告诉我的,他说大家明天都到公共汽车公司那里去呀!那里又闹罢工呢!”
“对了,我晓得的,今天上午没有开车子出来,下午才开得几部呢。他们要公司加工资,公司从前答应过的,有协约。”
“那好啦!管他有约不有约,我们的运气又来啦!用得着多少?”
“波尔说,公司预备同他们硬干,全部撤换。卖票两百多,查票几十个,三百来人呢。上年他们罢工,我们也挤去二十几个,这次一定更多了。公司同波尔说,这次要帮他们忙,明天一定要多去些人才对呢。”
“一定邀人去,总得帮他们忙,我们的军队还要向英国要子弹的呢。他帮助我们,我们也得帮助他们……”
“工人们全不是好种,世界上的工人都一样,这里闹罢工,那里闹罢工,一些捣乱的家伙!明天去,把这些捣乱家伙的饭瓢子拿来吧!”
“嘿,六七十块钱一月呢!比中国工人加了两倍!波尔说,他们老是罢工,所以公司要开除他们,宁肯多加工价喊我们去……”
“公共汽车公司万岁!”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声,于是在这些醉鬼中,又有好些人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