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批,坐船走了。陈大嫂夫妇被带走了,他们同他们的那头目,总算有点远亲。塌鼻没有人要,骂这长工是坏蛋。赵三爷,大福,和以后遇着了的二妈和老幺,这残余的一家人,也很想能出去混混,却碰了大钉子。这些穷人真不懂世情。
别的地方,各处乡村以及县里也是这样办,邻县也是这样办。可是灾民太多了,送出去的不过百分之一。这些似乎是到了一些好地方去了,一些可以羡慕的地方去了。剩下的呢,用空肚皮装着幻想和欺骗,等着巨大的捐款,米粮和钱财,会从远方远方送来。这可惊的大得无数的饥饿的群!
四
时间慢慢的爬走,水也慢慢的在有些地方悄悄退去了,露出好些一片一片的潮湿的泥滩。四处狼藉着没有漂走的,或是漂来的糜烂了的尸体,腐蚀了的人的、畜的肢体上,叮满了苍蝇,成群的乌鸦在盘旋,热的太阳照着。夏天的和风,吹去吹来,带着从死人身上发出来的各种气息,向四方飘送。瘟疫在水的后面,在饥饿的后面追赶着人们。
人们还留在那些地方,从各处聚拢来的,一天一天增多的人,又不觉的在减少,因为死神在这里停住了。先是一些吃奶的,含着瘪了的奶头,在枯了的母亲的怀内死去了。接着一些老的侥幸从水里逃出来的,也慢慢死去。而女人们,没有了力,流着仅有的泪哼着哭着。余下来的一些家属,一天一天的零落起来。一些男人,那些肌肉消失了的男人,有着坚强忍耐的求生的欲望的人,同饥饿斗争,同瘟疫斗争,同女人的眼泪斗争,同一切凄凉的使人心伤的情景斗争。他们还留着一线希望,这希望使他们一天一天的瘦起来,然而却一天一天的清醒起来了。
在太阳地里,在蓝的天空下,在被人蚕食着没有了绿叶的大树下,在不能使人充饥的大石上,常常聚满了大群大群的怕人的人。破的衫裤在肮脏突出的骨骼上挂着,头发好长,黑的脸上露出饥饿的像兽的大眼睛。他们曾经被一些告示,被一些甜蜜的话,被一些希望,被一些和着糠的树叶安慰过的。现在呢,他们了解了,了解的是没有希望。假若他们还要在这里呆着,那呆在那后面的,便是不绝的死亡!他们在无处可用他们的劳苦的时候,他们便在这些地方,在一些饿得半死的人旁边,吐着他们的不平。
这时又从城里来过了一些人,镇长杀鸡杀鸭的款待着。是一些来调查的人,是一些参观的人,还有一些搽脂抹粉的太太们在当中。他们用好奇而有点怯的眼光在人群中探视。他们发出同情的惊诧的叹息。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的小匣子向着他们不知做些什么。他们向他们解释,要将这使人害怕的水灾的情形,照在相片上,拿到外边去,好募一些捐来。可是这些应该使人欢喜的话,已经失了作用。在这群农人的,受了许多欺骗的心中,已经填满了坚决的自信,不再在这些寄生于他们的人们身上,露出乞怜的颜色,和被骗起的欢容了。
从城里又传来了些更不好的消息,别的地方也有一样的消息传来,便是那些不为饥饿和瘟疫逼死的一些人,有一些又被枪托和刺刀大批大批的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那里本来就是烟火弥漫的地方,就是大屠场,这些饿着的,不死于水的人,便在炮火之下牺牲了。从这里逃出来的人,带回更大的恐慌,超过了水,超过了饥饿,人们在战抖里发狂了,许多消极的怨天尤人的诅咒慢慢变成了有力的话语。
现在在长岭岗上,极目所见的,是饥饿的群连着饥饿的群。在人群的头上浮动着男人们的嘈杂的嗄声,和女人们无力的强嘶出来的锐叫,无次序的传递着:
“一定要死了,路在哪里呢?……”
“不要做梦了。决没有人来救我们的,活着像猪一样的活着,死去像猪一样的死去吧。……”
“什么募捐,傻子等去吧!哼,他妈的屁,到手的肥肉还肯放手吗?还不是赈在他们的腰包里去了……”
“你们,×你的娘的这群饿不死的王八蛋,饿死了同他们有什么相干……”
“真是,不如一块死了干净,好免掉许多手脚呀……”
在大树的枝桠上,有个黑脸,裸着半身的农民,他大着声音吼着:
“乱吵一些什么鬼?杂种们!想法子呀!不准闹!听我来讲!……”
大家的头都转到这一方了。人群里有人在喊:
“是呀!我们要想法子呀!听他说……”
“张大哥呢,你应该替我们想想法呀……”
“我也要说呢,我一辈子怄的气会把我的肚皮炸破呢!……”
“不准吵,吵些什么!让他先说。你姓什么?……”
对面树上爬上了一些张着饥饿和忿怒的眼睛的人。那裸着半身的汉子便又大声说:
“现在明白了吧,杂种!我们,鼓起眼睛看去,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再走再看去,只要是有田的地方,只要有土地,就全有我们在。告诉你,就全有我们胼手胝足,挨冻挨饿的在。老子走过好几省,年轻的时候,抬过轿,吃过粮,看得多了,处处的老鸦一般黑,哪里种田人有好日子过?水要淹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