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我没有看见。”
“她骗我说去采映山红,就不来了,现在还不知在什么地方?”
大哥说道:
“我去找吧。”
可是他接着又笑了。他说她也许在家里,她特意骗着幺妹玩;他要幺妹回家去,他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一到家,幺妹满屋搜了起来,仍然没有影子。姊姊和妈都说没有看见她转来,她们又骂她。大家都急惶惶的跑到屋外去,大声的喊,大哥大声告着她们:
“我讲的她在逗幺妹玩,我刚才看见她在后山上跑,不信,回去她一定先到家。”
大哥再三说他没有看错,她在树丛里乱跑得好笑。于是她们赶快走回去,果然她在厨房里洗脸,脸红红的,气喘嘘嘘的,望着她们傻笑,不说什么,幺妹跳拢去抱怨道:
“你为什么骗我?骇死我了,什么地方都找到,你没有听见我喊你吗?”
于是她大笑起来:
“我听见的,我看着你走回来的。我特意逗你玩玩。”
“你不该。你丢开我太久了。”
妈看见她手上被刺拉破两条口,还冒着血,赶快替她来捆。妈心疼的说道:
“你看你,太小孩气了。”
“我以后不乱跑了,好不好?”她妩媚的望了妈,大家都笑。果真她有好几天没有走到外边去。
可是到第四天,幺妹去扯猪食的时候又失掉了她。幺妹以为她到菜园去了,菜园里没有。妈坐在大门边太阳底下纳鞋底,没有看见她。姊姊在池塘边洗衣裳,也没有留心。奶奶说家里不会有,好久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了。幺妹走到她们常玩的地方,一些大树下,一些花丛中,什么地方都没有。她又沿着路朝外走,大哥骂她傻子。他们都没有看见她,她并没有走出去。幺妹又跑转家,家里还是没有。姊姊也同着她找。她们走到后山,许多新竹子都长得好高了,也没有看见她。于是她们又惶急了,将这事告诉爹了。爹更出乎意外的慌张,大声骂着她:
“打死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不是叮嘱过你吗?你怎能让她一个人走开?”
他大声吼着:“回去不准做声,等在家里做你的事。到田里去,我看看就来!”他披上丢在田坎上的夹衣,拿起旱烟管,就走了。她们没有法,只好静静的等着。
终于他们一块儿回来了。爹重重的罩着一层忧愁,一句话也没有说,又到田里去了。她自己一人笑着,说她走迷了路,找不回来,打了许多圈子。她特别和气,因为她知道她给了这家庭一些不安。幺妹为她受了抱怨,挨了骂不特不生她的气,还非常同情她。她对她父亲的不快,有点反感,使她对她有点抱歉。她悄悄问她:
“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你要出去,喊我陪你。远近二十里路,我都认得。”
“唉!我太倦了,你让我歇歇吧!以后我再不跑了,要他们放心,这值什么呢?有什么要紧!”
晚上,吃过晚饭(饭吃得不好,因为爹总不快乐,大约因为白天的事),爹把哥哥们喊去睡了,又喊幺妹去睡。幺妹有点不愿意,可是也只得躲在床上,好久都没有睡着。她听见三小姐在说话,在笑,笑得很寂寞,仿佛是说她走错路了的事。姊姊和妈哼哼唧唧的答应她。他们慢慢将话扯到别的好远的事去了。后来她听见爹在说了,声音极低,她听不清,只听见三小姐接着说道:
“那信不得。高升不是好人。你们看我,我有什么不好……”
幺妹想:“这是对的,她有什么不好?谁还讲她不好?”
爹又说,还是听不清。三小姐又抢着答道:
“大老爷你知道的,他成天躺在烟灯边,他知道什么,一切全听这起小人的话……”
“……”
“他们都是公子少爷,不干好事。他们这末看守我,城门边守人,不准我进城,不给我一个钱,这是他们的不对。我到这里这末久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我是像他们讲的那末可怕吗?”
幺妹不懂,谁说她可怕,她的爹,她的哥们,她的底下人?为什么他们将她送下乡来?为什么高升要骇爹?他一定同爹讲了一些什么……
“……”爹又说了,后来的声音比较大一点,他说:
“总之,你应该知道你的危险,他们要你呢!而这干系,也太重了,我们一家人老老小小吃饭都靠在这上面,你是懂得的,只要你家里有一个主子喊我们滚,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看,我上有老娘,下有……”他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幺妹觉得鼻孔辣辣的。
好久才听见她答道:
“你们不能老靠着我家里,这是靠不住的,你们应该觉悟,你们应该想法,其实你们吃了亏呢。不过,好,你放心我,我决不跑远。其实在近处走走,没有什么要紧。”
后来他们又讲了些别的。幺妹无心再听,便睡着了。
五
现在幺妹更不肯离开她了,当然因为她爱她,也实在因为妈又再三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