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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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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上(3 / 3)
二次娶亲;新娘也是她的同学,一个比她年纪大,不很好看的二十六岁的瘦女人。这消息太突然了,使许多人惊诧,尤其使她不解。因为前一个星期还接到他非常甜蜜的信,忽然,像说笑话般的说要结婚,谁知两三天后就举行婚礼。她忍着忿怒,嬉笑的参加了这次婚礼。她用冷酷的眼光,望那新郎,回报的依然是那不变的多情的光,又加了点惭愧和抱歉,所以更令她不安。她酒喝得很醉,就回来了。多么难堪的一天啊!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不解。昆山曾向她这样解释:有一晚,他喝了许多酒,想起了她,他发了狂,后来不知怎么,第二天,便有人笑他,说他醉后曾抱起他现在的新太太,说爱她,又吻她……他听了正后悔,这女人来了,很羞涩的,又很随便的便留下了。末后,她的父亲也来了,还接他去吃饭。他实在无法,一切都是他错了,希望她能给他以原谅。她不能相信这解释,只觉得她受骗了,她不懂为什么别人单独要骗她,还想骗下去;因为昆山虽又有了做父的希望,仍然背了新妻写许多极其缠绵的信给她。她自己呢,死了心,不愿被人太扰乱了,整个寒假都没下武陵,只想快点开学,好一心一意来教她所爱的孩子们。谁知等了许久,得来的,却是辞退的消息,而且从同事们的言语和眼色中,得知她之所以被辞退,还是因为请假太多的缘故,她真无从分辨了。若是辞退的理由,是她不善教,那没有什么,若是在三四个月前就辞退她,那自然又当别论。到现在,一过二月,所有学校都快开学了,她能在什么地方去另找位置?她口里虽向人说,想到北京念书,但是,难题太多了:第一,这经费就不易,现在除了领得一年来的欠薪二百元,便什么也没有了。第二,怕考不取,难道还去进中学。而且也不是考学校的时候,等到人到北京,是三月了,什么学校都不必进,也进不去。虽说同事们都瞭然她的苦衷,曾为她向学校去说,但因为名誉的关系,已无商量的余地了。她真恨那诬陷她,蔑视她的学校当局,她更恨自己这次上的当太大了。因此她不能像别人希望的给以原谅,反而更恨了。

    这时舱里的人,更多了。因为那土官僚已与其他几人在舱中小桌上雀战起来了。围起来看的更多,茶房们想得头钱,也都拥在这房子里。她受不了这喧叫,惹起更大的烦躁,她望表,表还是只三点,她望太阳,她分不出早晚。

    那姓孔的人,坐得隔她太近了,引得她去看那相熟的两颊和腭骨,加添了许多曲曲折折说不清的矛盾情绪。

    她不知要怎样才能混去这船中的长久的时日。

    但是,最后,这船终于到了终点,大家都欢然地挤上岸去的时候,她黯然地呆着了。她怀疑那常为她住宿的私立学校,那就是她遭了辞退而去投宿的地方吗?她更迟疑,她怕再见昆山。她觉得,她所得于他的,一定是那虚伪和得意的眼光。……

    旅客们都走完了,挑夫们也不来了,船已成空船,她还茫然的站在舱中。过后,一个茶房走来,诧异地大声向她说:

    “到了呢,女客!怎么还不起坡去?要车子啵,我替你叫好不好?”

    她才恍悟自己还在船上。无论她怎样怀疑那一切人情和友谊,她还是不能不去那较熟的地方。她默然随了那给她拿着箱子的茶房走上码头。

    一九二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