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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全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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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3 / 5)
特意买给小菡玩的。还有许多银朱漆的小碗,小杯,小坛,小罐……平日妈同弟弟不在家时,这些东西是安慰她多少寂寞的晚上的。

    两人玩了半天,把强哥和毛弟都忘掉了。

    第二天便是过小年了。她同表哥们放了许多花炮。下午妈一人到舅妈屋里打牌去了。打牌的是四个人,还有住在前面的吴家舅妈和五姨。表姊强哥都在看牌,小菡知道妈的脾气,所以只看了一小会儿就过来和弟弟玩。意妹也同着奶妈过来了。还有吴家的岫妹。四个人围住一张大方凳编香棍签,岫妹编了一个摇篮给意妹。小菡用一根长的和两根短的,做成一根小水烟袋,又像,又能点火,她给弟弟,意妹却硬要去了。后来意妹又拿一副小骨牌来玩。用香棍签当筹码,推牌九,奶妈帮意妹看,如意帮弟弟。小菡自己会看,但顺香硬要帮她,且同奶妈用真的票子押。岫妹没有人帮,哭着跑到对角房里看她妈打牌去了。小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跑到对角去看,岫妹却不理她。她回来,顺香已把她的筹码输完了。而顺香却反赢了奶妈好几百钱。她又同弟弟玩别的去了。……

    这些日子,小菡的心的确有了许多新的意味。

    不过她也常常感到不快乐的。譬如二十八那天,陈家表弟当面笑弟弟的黑细羽绫风帽。又笑她的衣……她当时哭了,她一人躲在丫头房里哭,她怕别人看见了更笑她。到晚上她向妈说:

    “妈!到过年时,弟弟还戴这顶风帽吗?”

    妈答应的是自然这样。

    “妈怎么不做顶像意妹的一样大红缎子绣花的给弟弟呢,那就不会给人笑了。”

    妈说弟弟有服,不能穿红戴绿。

    于是她想起了许多漂亮的,尽是摹本缎的袍子和马褂,又想起自己的灰竹布罩袍和黑呢短褂,罩袍虽是新缝的,却没有缎子好看。她又想起一些骄矜的脸,觉得很气愤,又寒伧,她忍不住又问:

    “妈,我也有服吗?”

    她的妈已把这意思明白透了,便告诉她,一个人只穿得好,就活像一个绣花枕头,外面好看,里面是一团稻草。妈只希望她书读得好,有学问,比有一切财富都值得骄傲。妈夸奖她,又勉励她。她反而兴奋了。她表示她是一个好学生,一个将来有学问的人,她把她喜欢戴的一副小金戒指也从小手上脱下来还给妈了。

    她再也看不起好衣服好首饰了。毛弟穿起紫色花缎袍走过时,她便喊他“绣花枕头!”

    这月月大,到三十,才算把年等到。年是来了,仍与往日一样,大人打牌,小孩子聚在一块玩。在堂屋里,把红毡打开,铺在蒲团上,大家互相磕头作揖拜年。强哥和毛弟在毡上大显好身手,说是从孙悟空那里学来的跟斗,一下可以翻过十万八千里。她又和弟弟去赏鉴那椅帔上的金花,又躲在桌围后要意妹来找。大家都时时得到东西吃。

    直到快二更天了,才真的热闹起来。舅舅刚从罗家赶回来,赢了三百多吊现钱。一家人都更笑脸相逢了。十斤的大蜡烛点起时,香炉里的檀香也燃起来了。影像前,观音菩萨前,天井角,所有的地方都为蜡烛光辉煌照着,八盏吊灯也点燃了。堂屋当中放一大盆炭火。铜的盆缘闪起刺目的光。舅妈从香儿屉子里取出一大包东西,是一万响声的炮仗,又拿出许多贡品放在一处,归老余管这事。蒲团前面放的钱纸上,也由老大把那割了喉管的红公鸡,来滴满了血。小孩,大人,底下人,站满一堂屋,大家都静静的,满面放光。互相给予会意的笑。等到一切都预备妥帖了,舅舅做了一个手式给强哥,于是强哥和毛弟就排排站在红毡前了,连同在前面的舅舅刚成一个品字。穿着水红百褶裙的舅妈就款步走到香几旁边,举起那黄杨木的磬锤来,锵的一下击着那铜磬,老余手上的炮仗便劈劈拍拍的放起来。强哥们也跪下了,慢慢的叩首。小菡经了这热闹的,严肃的景象,她分析不出她的郁郁来。她望到舅舅舅妈,心里就难过,她望到默然站在房门口的妈,简直想哭了。这年并不属于她,为什么她要陪人过年呢?她悄悄的走回自己的房,把头靠在床柱上只伤心。炮仗震天价响,她只想在炮仗声中大喊,大叫。一颗小小无愁的心,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欲狂的情绪存在了。

    祖宗拜完了,神也敬完了,才大家真的来拜年。于是发现了小菡不在。妈喊了几声,都不见回答。妈四处来找,才从她房里把她牵出来。她看见妈不抱她,又不难过,她简直在恨妈了。当她替妈跪下去时,听见妈柔声说:

    “小菡!听到啊,你又大一岁了呢。百事莫要妈来为你担心才好。为了妈,放懂事些啊!”

    眼泪又流出来了。她只想拉过她妈来,倒在妈脚边哭,告诉妈,小菡一切都懂,不要妈操心,小菡要发愤读书,要争气。但她又懂得,若真的这样,妈一定会骂她的,说她糊涂,所以她又隐忍着,磕下第二个头去,给舅舅舅妈拜年。舅妈说:“恭喜你呵!”她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家把年拜完后,就吃桂圆莲子,又吃元宝。小孩丫头们都得了好多压岁钱。后来吴家的一家人也进来了,因此更加热闹。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