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喜欢那没有须根的十八九岁的少年,年纪同她差不多,性情也相投。她梦想一些不意的事会来到。
比如她若是有个哥哥,放假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洋服来到,说是一切都预备好了,只等她动身。于是她安闲地随着他上了小火轮的特别舱,毫不感觉旅行的麻烦和寂寞便到家了。母亲抱着她哭,弟妹们围绕着欢跳。她能很细致的享受哥哥的、母亲的、家中所有人的爱意。不多几天,哥哥的朋友们来了,是一群活泼,聪明,好看,有学问,有机智的少年,大家都很爱她,她也爱他们。在太阳光下,月亮下,星星下大家围着坐起来,听风吹落叶,听溪沟的潺潺流水,听鸟儿的悦耳歌唱,以及小蝴蝶的翅子拂在软草上的声音,他们为她讲述神奇的故事,咏唱那美丽的诗句,她为他们弹风琴……以后呢,他们还是很爱她,她也爱他们……。
她只有这幻想,却想不出那顶好的结局;她很清楚,她没有如此一个可爱的哥哥,她没有机会去遇着那些世间顶可爱的。她很苦痛这只是幻想,然而她却又想到:我有表哥,我有表弟,他们都正在省会研究一些高深的学问,他们一定穿着翻领衬衫,于是她又想家了,疑心他们已在暑假中回来了呢。
十
想着回家,又涌上许多难题。她未曾有那样一个好哥哥;并且,两天的小火轮,一天的轿子,往日有伴,都害怕,现在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照料所有的事。而船上不能断定没有歹人。路上,孤零零的,如若轿夫不可靠呢,怎么办?照情景想来,无论如何,独自一人动身,简直不可能。一觉得回家无望,就越觉得家里的可爱。表哥表弟一定已经回来,他们的家相隔只一个小山坡。清晨她一定可以站在大柳树下的石凳上,任风吹舞她的薄衣和短发,等候那迎着阳光下山来的两个俊影,风也把他们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好像这非常幸福快乐的境界,离得如此之近,而她却走不进去。她又恨承淑,如若那时能同美姐回去,现在怕不是正和表弟们把花瓣压在表兄们的金装的大本书里?于是她非常烦闷。有一天她看见承淑坐在中间房和志清说话的时候,她对那后影生起无尽的厌恨,她跳在承淑的面前。
“告诉你,我要回去,请你设法吧!”
无论承淑怎样自己也觉得,嘉瑛在她心上已明显的不如从前,然而好几年了,她都非常爱她,体贴她,现在不能把她丢开。她也懂得嘉瑛在恨她,这恨能把她的心再拉向嘉瑛一些,她宁肯接受这懊悔,比嘉瑛终日在外面跑,能使她心里好受些,她百般抚慰她,如若她真要回去,她自己亲自送,送她到家了再一人转来。嘉瑛好久都没有享受这温柔了。这意外的给予,使她很难过,她哭了。哭得使承淑也骇着,抱着她陪着哭。她经受了别人如此的好意,便再有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了,她只好又留下来住。
但这平和的时日,没过三天,又起了风云。这使她很伤心,决计离开这里。她发觉承淑对她这般冷淡,而志清终日在笑着。她恨承淑,又恨志清,但她不能表露出来。从前她觉得嫉妒是可笑的,现在呢,她只好忍受这嫉妒了。她若不爱承淑,那是可以的。然而承淑竟同别人好,她觉得这令人气愤。她把什么都清理好,不留一丝东西在学校,表示永不再回来的样子,无论承淑怎样哭,她都用冷笑去回顶,并且坚决拒绝她的伴行。
到下午,她还在清捡一些什么相片之类的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清早搭早班船走的。忽的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上下很庄重的太太,那是校长,高傲里带着谦恭和气的声调说道:
“静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们都出去了呢!一切好吗,我很挂念。”
看见那显着非常慈蔼的人,两人都不好说什么,都装着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志清也走过这边来问候校长。
校长打开她带来的包,包里放着许多纸张和别的,她抽出几张课程表,送给他们每个人,诚恳地请她们发表对于学校的意见,她向她们说明她改善学校的计划;她恭维她们热心教育,向她们道谢,她说了许多话,几人在这一刻的谈话中把什么都忘掉,都倾听着那对教育问题所发出的宏论。到末了,嘉瑛才嗫嚅地说她想回去,可不可以再找个比她好的来替她。这自然难不住那多才的校长,她了解她们非常清楚,她只留她住几天再动身。她把招生的事,托给她们料理,其实这非常简单,然而她们就很忙了。
果然,过了两天,嘉瑛不走了,她听了校长的许多好话,她觉得她一走,至少是对不住校长。而承淑也愿意不再给嘉瑛难过,至于志清如果升学,校长也不会挽留,因为她希望她们能如是。然而志清却始终不走,她怕吃苦,怕读书的苦。她觉得自己年纪不小,功课又都荒疏,考大学还得再补两年课,等到毕业,又要六年,时间太长了,她只懊悔为什么早年没想到这层。而且,她现在又常要经营财产,她觉得有经营的必要,她觉得承淑是可以陪伴她到老的。
离开学只两天了,田妈忙着大扫除,又请了一个短期的后生来帮忙。玉子和娟娟也搬回来了。大家可以常常看见嘉瑛又很闲适地坐在风琴边,练习国歌的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