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丁玲全集(3)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梦珂(5 / 14)
来。醉心京调的杨小姐和表姊就用尖锐的小声跟着那转折处滚。晓淞同澹明常常述说着巴黎的博物馆,公园,戏院,饮食馆……梦珂总是极高兴的听着,有时插进些问话,她存心靠近那幼小时的同学坐着,希望没有同匀珍在一块的时候,能找到另外一个可以重复谈着过去的一些乐事的人,在第四夜这谈话终于开始了。

    “我想你会不记得了,我和梦如同班,在酉阳县立高小时。”

    “怎么,会不记得你,‘丙丙’!”

    “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雅南’,在中学时就改了的。”不好意思的笑里微露出一点被人不忘的得意。“近来梦如她们呢,还好吧?”

    “我大姊吗,前年就嫁到秀山,近来二伯母一想起她就哭。你几时来的呢?”

    “上月才从南京到这里,病了,学校不好住。如果早知道你也在上海,又同他们有亲,那我早就去访你了。亲,如若没有这芝麻大点亲,我不会住在这儿,也不会遇见你……”

    于是每夜他们坐在一张长靠背椅上讲着五六年前的一些故事。但当雅南有点讽刺的影射到这家里某人时,梦珂便把眉头一蹙:“呀,九点半,我要休息了。”或者便惊讶的问着:“表姊呢?表姊在那儿呢?”于是站起来离了客厅。雅南微微感到失意,裹紧睡衣,蜷成一团,默默的听其余的人谈音乐,跳舞,戏剧,电影……等到大家要散的时候,他才一步一步拖回自己的房去。

    很明显的,表姊不喜欢雅南。一天晚上,她刚离开客厅的时候,表姊也随她出来,一手附着她的臂膀,两人并排的踏上楼梯。

    “梦妹,怎么你们会说的那样亲热?”语调里似乎含有冷冷的讥讽。

    “他住在我们对门山上,小时就同学。”

    “老说老说从前,也无味吧。梦妹,你可以同澹明谈谈,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自然也喜欢同他谈话的。”

    表姊把她送到房门边,依旧很快乐的向她说着:“明天见。”

    过了几天,她听了她们的怂恿,在澹明处拿了许多颜料,画布,开始学起涂油来。常常整天躲在房子里,照着她自己所爱的几张画模仿着,或涂着那从窗户里看见的蔚蓝的天空,对门的竹篱,楼角上耸起的树……末后,费了四个钟头,她画好一张从窗户里望见的景致,是园里的一角,在那丁香花丛中搬来了屋后那草亭,前面的草坪中,丽丽正在玩一个大球。自己看后还满意,就去送给表姊,杨小姐抢去给楼下大众看。澹明第一个说:“好呀。”晓淞也给她许多鼓励的话。她仿佛也惊异自己的天分,从此更努力作画,并且不再像先前只躲在自己房里画画窗外的景致,或又画画自己的手和脚了。

    晓淞又送来许多画具和颜料,还有一个极精致的画架,配上一个三角小凳。这自然更能增加她出外写生的兴味。晓淞又欢喜陪她,澹明也常常向学校请假。三个人坐车到野外去,有时也画一两张,有时因为谈话谈得太起劲,忘了画,把带去的一些罐头牛肉,水果,面包,酒……吃完就回来了。但这个小小的旅行却始终很有趣味。澹明具有那天生的活泼和滑稽,表哥又如此的温雅,体贴周到像一个慈爱的母亲,梦珂便显得非常天真非常幼稚,简直像一个小妹妹的样子了。

    有一次,她正在晓淞房里帮他换金鱼缸里的水,只听见隔壁房里大嚷大闹。她丢了金鱼冲到澹明房里去,看见那学经济的朱成红着脸在嚷要悔棋。澹明呢,紧捻着那颗“车”笑,硬不准悔。后来澹明听了她的调停,把“车”还给朱成,但说以后不准再悔了。于是她也坐下去。棋又开始走了,先走得都很平稳,过后澹明想吃将军,把“马”放过去,却不知正走进人家的“马”口。朱成也没发现,还以为自己危险,想了半天才叹一口气把“将”偏了一步。澹明想再去走“马”。猛不防梦珂伸出左手把澹明的手压住,右手便把朱成的那个“马”吃了,口里直叫“将军,将军!明哥莫动,我替你走。”朱成知道自己忘记吃人家的“马”,反被人家把“马”吃了,自己的“将”只能又退回来,如果对面的一颗“车”再逼下来,这盘棋便算完了,于是又嚷着要悔。梦珂却已把棋子和乱了,纵声的笑起来,澹明也附和着得意,并且放肆的望着她,还大胆的说了一些平日所不敢说的俏皮话,反使得她有好几天局促的不敢去亲近他。但不久也就又好了,因为她愿意自己再小孩气一点;而他呢,也愿意装得更坦白一点,更老成一点。

    又是一个下棋的晚上。她坐在澹明的对面,晓淞斜靠拢她的椅背边坐着,强要替她当顾问,时时把手从她的臂上伸出抢棋子。当他的身躯向前倾去时,微弱的呼吸使她后颈感到温温的微痒,她把脸偏过去。晓淞便又看到她那眼睫毛的一排阴影直拖到鼻梁上,他也偏过脸,想细看那灯影下的黑眼珠,并把椅子又移拢去。梦珂一心一意在盘算自己的棋,没留心到对面还有一双眼睛在审视她纤长的手指,几个修得齐齐的透着嫩红的指甲衬在一双雪白的手上;皮肤也像是透明的一样,莹净里面,隐隐分辨出许多一丝一丝的紫色脉纹,和细细的几缕青筋。澹明似乎想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