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之人。
一甲子过去,他未曾故去,也未曾苍老,容颜依旧,羡煞旁人。他的衣衫不止未曾腐朽,反而熠熠如新,甚至还散发出一种淡雅如幽兰般的香气。不止是衣衫,还是体态。
老者突然开口,问:“甲子之约已到时日,你可寻得心中之道?”
山间雾气变幻着形状,凝而不散,愈发朦胧,掩映着二人的身影。
“若我回答,未曾寻得,你是否便要收回我这六十年的阳寿?”
那奇人悠然一笑。
老者亦回之一笑。
“我既将阳寿给了你,便再没有收回去的理由。况且,这六十年你已然度过,我又如何收回呢?难不成令矢吾山颠倒,颍楚水逆流?”老者笑道。“六十年时光,鳞鲤尚且修成人形,以你之资,安不悟道?”
“终是逃不过你的法眼啊!”那奇人叹道。
“如此说吧,我心中之道,既寻得,亦未寻得。”
这话说的倒颇有些意思了。寻得便是寻得,未寻得便是未寻得,怎可能既寻得又未寻得呢?
听闻,老者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惊异之色,笑容依旧,似是懂了他话中之意。
“他二人之事,依你看来,应当如何。”老者又问。
那奇人向下望去。
她仍旧那般抱着他,世间一切恍如无物。
“既是有缘,终有相见之日;如若无缘,强求亦不得之。顺其自然吧!”
老者眯着眼,沉吟道:“缘之一字,最是难解。即便如我这般,度过了千万载岁月,仍不敢与天比智,妄解缘法。你今日之言,已称得上当世第一人。”
“当世第一人?”那奇人哼笑声中颇有几分自嘲的意味。“我怕是还配不上这个称号。我至今犹记,当年颍川之上,你一首童谣便将修行一途分为三境、九天、四重仙,震惊世人。那等风姿,何其潇洒,我可不及你十之一二,第一人的称号,还是免了罢!”
老者袖袍一挥,云雾竟汇聚而来,遮蔽人眼。
“你我,怎可相提并论。我乃天生地养,世间灵气汇聚而成,自当游人世,禀天道,而你不过区区一介凡人,肉体凡胎,百年寿元,却有寻道之心,问天之志,此等气魄,天下和人能及!”
二人互谦。
云海雾气自山巅蔓延开来,片刻间便笼罩了整个矢吾山。
六十年甲子恍若过眼烟云。
“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老者再问。
他看了看远方消失的天际线,心中已有决断。
“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那里应该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
他心里很清楚,问道在矢吾,证道在人世。
“由道入世,确是一条路子。不过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踏出这矢吾山,想要再进来,就不知是多少个年岁之后,到时,你是否尚在人世,又是否能重新踏入这矢吾山内,可全是未知之数。这一切,你当真放得下吗?”
再度回望脚下的矢吾山,云雾海中已看不清它的轮廓,可他的眼中却勾勒着矢吾山的景色。六十年日月更替,草木落叶生根,鸟兽生老病死,豺狼尚且魂归巢穴,他又如何冷血如狼?虽是在映月湖上枯坐,未曾遍足山林,可他的神识早便在矢吾山中游荡了千百个岁月,山间变数,尽收眼底,自然情趣,心甚晓之。可以说,他能寻得心中之道,矢吾山亦功不可没。如今便要离开这矢吾山,心中颇有不舍。
但是,终究是要离开的。
总不能被自己困住一世。
老者看到了他眼中的不舍之情,更看到了他眼底的坚决之色。心照,不宣。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出入人世,我也不再多言,只是不知,今日一别,又该多少个岁月才能再次相见。”老者轻声叹道。“离别前,我再送一首歌谣。”
毛驴走到老者身边,身形愈渐虚幻,愈渐被云气淹没。
“卧病榻以顾盼兮,死生之哀欢。观升平以为殇兮,昭昭亦茫茫。客他乡以寄余兮,时不知岁月。事鬼神以崇高兮,问天以何为?”
话音如黄钟大吕,却只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许久后,他才醒悟过来,眼前却已没了人影。
矢吾山上的雾气从未像今天这般大过,伸手不见五指,行之不见草木。迷雾中,她仍拥着他,好似他也拥着她,渐渐被雾气吞噬的身影,只剩下淡淡的槐花香,弥漫在思念的洪流。
竹篱院落,蛛网暗结,终是荒芜。
映月湖中,风平浪静,恍惚若无。
清溪的水仍旧不停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