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与井上安柳的第一盘棋开始,他们初到此地,看到此亭此景,新鲜中带着兴奋。还有许多师弟们,带石灰画地为盘,十数人捉对厮杀,好不热闹。村中的农夫们见得此景,也有来看热闹的,甚至出声支招。江户时代围棋乃是国技,会得两手的农夫还真不算少。只是棋童们秉承“棋士修身要诀”,对他们的指点既不反驳也不听从,统统报以微笑,半天不落一子更是让人大感无聊。很快农夫们便退散了,除了一个放牛娃。
那孩子年纪似乎比他们都小,但现在想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必是天天风吹日嗮,又食不果腹,长得特别瘦小之故。他将牛栓得远远的,信步走在他们之间,默默地观棋,一言不发。并没有人把他当作一回事,林秀荣自然也不例外,直到那放牛娃来到他的棋盘边,轻轻说了一声:“好!”
那正是林秀荣刚刚从极其复杂难解的局面中理清头绪,下出了得意的一手。
“这牧童,居然能看懂我的棋?”他抬头略带惊讶地看向对方,发现对方也略带惊讶地看向自己,似乎在说:“居然还有点水平!”
心中一动之下,一时搞不清自己是否应该勃然大怒,推枰而起。
对于并不懂棋的农民,棋士应该是非常包容大度的,即使他们用锄头砸碎了棋盘,棋士也要面带微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是修养和气度。
但是对于有身份的懂棋的人而言,局中随便评论他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那是一种冒犯,受到冒犯是应该还击的。秀荣的先辈二代本因坊算悦,在御城棋中便遇到这样一件事。御城棋是在天皇、幕府等高官面前对弈,乃是日本官方的最高棋战。当时观战的官员之一松平肥后守(相当于后世首都市长加市委书记)说道:这棋本因坊要输了吧?
本因坊算悦当即勃然大怒:“鄙人已将毕生精力奉献于棋道,对局的每一步都是赌上性命的呕心沥血之作,与武士决斗一般无二。何况我乃七段上手,岂容任何人多嘴多舌,玷污棋局!”说罢推枰而起,扬长而去。
观战的天皇等一众大人物面面相觑。松平肥后守只得向本因坊诚恳道歉,棋赛才得以继续。此事被载入史册流传于世,成为棋士风骨的典范。
但是少年秀荣却犯了难,对于一个牧童,本来应该轻轻笑一笑,万事不萦于怀。但是他明显是懂棋的,而且能看明白我得意的一步,水平不可能太低。这样一个懂棋的人,如此冒犯于我,我却不做任何反应,这合适吗?
正犹豫间,那牧童已抬步离开,观看他人棋局。此时发作时机已失,秀荣心中顿时大悔。不多时,却见那牧童又施施然踱了回来。秀荣心神难定,却于紧要处,忘记了做一个交换。只见棋盘对面瘪球凝思片刻,便胸有成竹地落下一子。几乎与此同时,那牧童也轻轻道:“好!”
那真是妙到毫巅的一手。本来自己在繁乱复杂的盘面下找到破绽,正在全力进行追究,局面对自己相当有利,谁料此手一出,天翻地覆。对手的弱棋完好无损逃出生天,可谓龙归大海,反而对自己的薄味进行反攻倒算。自己已经扎扎实实落入下风了。
然而此手的妙味,自己过了片刻才看得出,而那乡下的孩童却比自己快的多了。难道他比我还强?不,那绝不可能,定然自己是当局者迷!
却见对面绰号瘪球的井上安柳,一时也陷入了挣扎中。在这么近的地方对我的棋评头论足,这是当众打脸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关乎棋道的要事,绝不可以轻忽。不过上手秀荣师兄都没有发作,作为下手的鄙人有发作的资格么?“棋士修身要诀”中似乎没有类似的情况啊......
等到林秀荣绞尽脑汁扳回自己的局面,却已是到了第三日下午~~第二日没法出门。当他使出神鬼难测手段,在众多荆棘之中杀出唯一一条胜利之路,当那一手落下时,放牛娃那轻轻的,如飘在云端的“好”字,又恰到好处的响起。似乎在说,你所有的殚精竭虑,挖空心思,我都早已帮你想好了。
从那以后,每当林门的弟子们来遮月亭下棋,那牧童都会牵着一头黄牛前来驻足观看。看到酣时,偶尔也会轻轻的道一个“好”字。不过林门弟子很快就发现,这个好字可不是轻易得的。
首先这一手本身得有相当水准,要么极复杂,要么极隐秘,要么极巧妙,要么极深远。总之,普通平凡的招法是没戏的。
其次,这一手得对局面产生相当重大的影响,即使不是劣势中反败为胜,也得是相持中打开局面,最不济优势中敲定胜局。输定出妙招仍是输定,或赢定时出招赢的更多,小牧童是不会理的。
最为恐怖的是,林门弟子们发现,得到“好”字的妙手,好像是无法抵抗的。什么你出一个妙手,我以更巧妙的手段还击,这种情况根本是不存在的。别说还击了,化解都不能。当对方得到一个好字,那便意味着......他要赢了——如果不再犯错的话。而自己该做的不是愤然反击,针锋相对,而是应该立正挨打,默默忍耐,把损失减到最低,然后再寻找或等待机会。
很快,输赢已经不是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