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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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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2 / 5)
,他差一点跌倒在地上。他连忙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养神。

    母亲埋着头,看不见他这情形。她还在对他讲话。她说:“家里少了那个女人,什么事都简单多了。小宣这个星期一定要回来的。这个孩子很可怜,他妈从来不管他。今天外面谣言更多,人心惶惶,好象大祸就要临头。我却不管。这些年头什么日子我没有过过!未必还有更苦的在后头!你公司里有什么消息吗?”

    “啊,”他好象从梦中醒过来似地应道;“没有,”他摇摇头。

    “那么不会搬兰州……”她又说。

    “好象要搬,又好象不搬,我不大清楚,”他答道,接连咳了几声嗽。

    “怎么你又在咳嗽?你快躺下去歇歇罢,”她关心地说,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快去睡!你脸色这样难看!你的病刚刚好一点,现在怕又要发作了,”她惊惶地说。

    他一直咬紧嘴唇在支持着。但是他听见母亲的这几句话以后,他的精神的力量马上崩溃了。他并不回答她,却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前,倒在床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她惊问道,连忙走到床前来。

    “我睡一下,我睡一下,”他喃喃地说。

    “宣,你要当心啊。时局这样坏,你又病倒,叫我怎样办?”她有点张皇失措的样子,带着哭声说。

    “我不是病,我不是病,”他有气无力地说,接着他又咳了几声嗽,他的咳声空虚无力,很可怕。

    “你还要说不是病!还不肯休息!要是真的再倒下来,你怎么受得住?”母亲着急地责备道,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妈,你放心,我不会死。我们这种贱骨头不会死得这么容易,”他吃力地、感伤地说。而其实他所想的正是这个“死”字。“死”使他悲观,使他难过。

    “你不要说话,你先睡一会儿罢,”她忍住悲痛说,她给他盖上了棉被。

    “其实死了也好,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生活的地方,”他自语似地说。

    “你不要这样想。我们没有偷人,抢人,杀人,害人,为什么我们不该活?”母亲愤恨不平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大开,树生回来了。

    “怎么,宣,你又躺下来了?”她顺口问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脸上带着笑容。

    “我走累了,现在躺一会儿,”他连忙撑起半个身子答道。

    母亲看见树生进来,大吃一惊。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羞和愤压倒了她。

    “你睡你的,不要起来。我给你带来好消息:独山克服了,”树生望着他高兴地大声说。“这是晚报。”她把手里捏的一张晚报递给他。

    “我们可以不逃难了,”他读完了那条消息放心地说;他想下床,可是他刚刚移动他的腿,身子就倒了下去。他叹了一口长气。

    母亲什么话也不说,就板起脸孔躲进小屋去了。“妈,”他在床上唤她,可是她连头也不回过来。

    “让她去,让她去,”树生低声对他说,一面做了一个手势。

    他摇摇头恳切地说:“这样不好。你看我的面上对妈客气点。你们和解罢。”

    “她一直恨我,怎么肯跟我和解?”树生说,她仍然保持着愉快的心情。

    “可是你们两个人我都离不开。你跟妈总是这样吵吵闹闹,把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受得了?”他开始发牢骚。

    “那么我们两个中间走开一个就成罗,哪个高兴哪个就走,这不很公平吗?”树生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对你这自然公平,可是对我你怎么说呢?”他烦躁地说。

    “对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公平。这是真话:你把两个人都拉住,只有苦你自己,”树生坦然答道。

    “可是我宁愿自己吃苦啊,”他痛苦地说,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了一阵咳嗽,咳声比他们的谈话声高得多。

    妻连忙走到床前,母亲立刻从小屋里跑出来。两个女人都站在他的身边,齐声问着:“怎么又咳嗽啦?”

    他侧起身子,咳着,喘着气,喉咙痒,心里难过。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她们。

    “你喝点茶罢?”妻说,他点点头。母亲却抢着去端了一杯茶来。妻看了母亲一眼,也不说什么。

    他咳出了两三口痰,缓了一口气,接过了茶杯,喘吁吁地说:“我要死了。”

    “哪里的话?你不要怕,过两天就会好的,”妻柔声劝他道。

    “我不怕,”他摇摇头说。“不过我知道我不会好了。我满嘴腥气,我又在吐血。”

    妻不由自主地朝床前痰盂里看了一眼。她打了一个冷噤,但是她仍然安慰他道:“吐血也没有多大关系。你上次吐血,不是吃几付药就好了吗?”

    他感激地看了妻一眼,他说:“你自己就不相信中医,我这个病哪里是随便几付药就可以医好的?”

    母亲不说话,埋着头在揩眼泪。妻似乎还保持着镇静,她继续温和地劝他:“就是肺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