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研究所大门,经过实验动物中心,经过新落成的科研楼,经过大门口排起长队的门诊部。这些场景他看了太多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但今天,它们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每一个从这里走过的患者,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是短暂的插曲,有些是漫长的战役,有些已经落幕,有些还在继续。而医生,不过是这些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一个试图在关键时刻扭转情节走向的角色。有时候你能扭转,有时候不能,但你必须站在那儿,必须试一试。
思思的故事,是少数成功扭转的。
但杨平知道,这种成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K疗法的背后,是团队多年的研究,是无数个深夜实验室里亮着的灯,是无数失败实验的积累,是动物模型上反复验证的数据,是伦理委员会审慎的权衡,是药剂科、护理部、影像科无数人的配合。甚至,是思思自己,那个孩子身体里某种不肯屈服的生机,某种在绝境中依然选择相信的倔强。
他走到三博医院花园里的长椅旁,坐了下来。
银杏树的树冠如盖,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有种令人恍惚的温柔。远处有孩子在嬉笑追逐,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主刀手术,是一台阑尾切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他提前在脑海里过了十遍,把每一种可能的意外都想了一遍:阑尾穿孔怎么办,粘连怎么办,麻醉意外怎么办,术中出血怎么办。手术顺利,病人第二天就出院了,家属送来一篮水果,他推辞不过,收下了,分给科室的护士们吃。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每一次手术都会这么顺利。
想起第一次失败,是一个严重外伤病人,脾脏破裂,大出血。他做了脾切除,但术后病人出现了罕见的凝血功能障碍,最终没能救回来。那个夜晚,他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没有人来安慰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
这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卵石,平时看不见,但水流经过时,它们会微微晃动,提醒着你它们的存在。它们让你谦卑,也让你坚韧。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移到脚边,他才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中午。他在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召集唐顺、曼因斯坦、韦伯、陆小路开会,讨论论文的事。
韦伯汇报:“两个版本的重组蛋白都阳性,而且有趣的是,哺乳动物细胞版本的活性比大肠杆菌版本高了大约百分之四十。我怀疑是糖基化修饰的差异,影响了蛋白的稳定性和受体结合能力。“
“那论文的重点应该放在功能验证上,“曼因斯坦说,“同时讨论糖基化对活性的影响。这不仅是我们的发现,对整个领域也有启发,以后做重组蛋白治疗,表达系统的选择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
唐顺在笔记本上记录:“论文框架:一、未知因子的发现与质谱验证;二、重组蛋白的表达与纯化;三、功能验证:干细胞分化、神经元存活、轴突生长;四、糖基化修饰对活性的影响;五、机制探讨与临床转化前景。“
“目标期刊呢?“杨平问。
“《自然·医学》?“韦伯试探。
“《细胞》主刊。“杨平说,“这个发现的意义不止于神经再生。如果未知因子确实是一个内源性的修复信号分子,那它的调控机制可能适用于多种组织损伤。心脏、肝脏、骨骼肌……想象空间很大。“
陆小路提醒:“《细胞》的审稿周期很长,而且竞争很激烈。我们是否需要先投一个快讯,抢占优先权?“
杨平沉吟片刻:“可以同步准备,快讯投《自然》或《科学》,主论文投《细胞》。但快讯的内容要控制,只报道核心发现,不展开机制,主论文才是完整的故事。“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确定了分工和时间表。韦伯负责补充糖基化相关的实验,曼因斯坦整理质谱和蛋白质组学数据,唐顺起草论文框架并建立数学模型,并统筹全局并负责与期刊编辑的沟通。
会议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杨平一个人。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思思的回复。
“思思:
信收到,照片看了,长高了很多,差点认不出来。
恭喜你获奖并保送到心仪的大学。
你想正式成为我的学生,非常欢迎。我是南都医科大学的博导,每年有带教指导南都医大八年制博士的任务,我很高兴接受一个国际生物奥赛金牌得主为学生。不过我要严肃地提醒你,医生,不仅仅需要优秀的技术,还需要优秀的医德,冷静的头脑,强大的心理抗压能力。不过我想,你已经具备这些。你未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位优秀的医生。
我会等着你穿着白大褂来报到。
……“
写完信,他读了一遍,觉得语气有些严厉。但想了想,没有修改。
严厉是因为在乎,是因为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