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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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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 1(3 / 6)
!五个!”我就将我的鸡蛋怎么被马吞掉的经过说了一遍。这时,已围了几位路人。我说得越详细,老头儿越不相信。“一匹拉泔水车的马,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能往它头上栽赃呢!孩子,冤枉不会开口说话的畜生,是罪孽呀!”他用一只黑的手,抚摸老马肮脏的鼻梁。几位站下来的路人,全都笑我,也不相信我讲的是真话,实话。万般无奈中,我朝那匹老马的一条前腿狠狠踢了一脚,在一片引起公愤的斥责声中,扭身就跑……

    我沮丧而又懊恼地走进教室,见讲课桌上已被各种各样吃的东西堆满了——胡萝卜、大红萝卜、土豆、白菜、窝头、贴饼子,还有两只小口袋,比春天卖花籽儿的人那种小口袋大不了多少,装的是包谷渣子和高粱米。

    王小松随后走进教室,腋下夹着四分之一块豆饼,肩扛着半袋子什么东西。当然是比课桌上装包谷渣子和高粱米的口袋大得多的口袋。男女同学立刻接下他带来的东西,七嘴八舌赞叹不已。“嚯,王小松,你可真没少带哇!”“别看王小松平时跟老师不亲不近的,关键时刻,对老师可真够意思!”“哎,王小松,你爸爸妈妈舍得你给老师带这么多东西呀?你是偷着带的吧?”

    王小松摘下棉帽子,放下书包,一蹦,坐在一张课桌上,悠荡着双腿:“我爸爸妈妈才不小气呢!他们说,你能给老师带多少,就带多少!可是再多带,我也带不了啦!”

    他满头冒着热气,头发都被汗濡湿了。一张圆脸,热得湿津津红扑扑的。

    接着走进教室的同学,没有一个不带东西来的。每一个同学将带来的东西放在老师的讲课桌上时,表情都异常的虔诚,异常地庄重。我们这些三年级的小学生们,仿佛是在教室里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一般。

    围着王小松扛来的口袋观看的同学们发问:“王小松,你带来的是什么呀?”“是喂猪的糠吗?我家以前养过猪,准是!”“我能给咱老师带糠吗?我能给咱老师带喂猪的东西吗?什么糠有这么细法儿?啊?这是两掺的混合面,就是芥麦面和地瓜面掺混在一起的面,蒸出干粮又筋道儿又甜丝丝的!你们都没吃过吧?”大家肃然起敬地望着他,默默摇头。仿佛他在大家心目之中,顿时非凡起来了。

    王小松矜持地说:“其实我也没吃过用这种面蒸出的干粮。前天有人才送来,我妈还没蒸过哪!等哪天我妈蒸了,我带几个来分给你们大家吃!”

    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显得有几分受宠若惊。都说王小松你真好!女同学的情感表达得尤其率真。

    连班长也讷讷地说:“王小松,上次分座的时候,我不愿跟你同座,你……你可别记恨我呀!其实,我不是嫌你别的,不过,就是嫌你总吃大蒜,嘴里常常呼出一股大蒜味儿……现在我愿意跟你同座啦!下学期还要重新调座呢,只要你还愿意,照样吃蒜我也不在乎……”

    我孤独地坐在我的座位上,望着大家,听着大家对王小松表示好感的话,内心里对他嫉妒极了。我暗暗祈祷,谁也别注意到我,千万别有谁问我给老师带来的是什么。

    不料王小松一回头,看见我,大声说:“嗨,你路上低着头走得那么快干什么呀?我叫你,想让你帮我扛一会儿口袋,你都没听见。你给老师带什么啦?……”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投射到我身上,期待着我对王小松的话予以回答。

    我本打算装聋作哑,什么也不回答,企图蒙混过关。口中却不由自主地说了两个字——“鸡蛋”。仿佛不是我自己回答的,是冥冥之中另外一个人替我回答的。尽管声音很小很小,小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王小松还是做出了对我顿时刮目相看的由衷的惊喜神情。

    “你对咱们老师够情分!老师没白教你三年!咱俩更是好朋友了……”他学大人们互相表示知心和友好的样子,一只手往我肩上重重地一拍,扭转头对同学们说:“你们猜他给咱们老师带的什么?保证你们谁也猜不到!他带的是——鸡蛋!”同学们呼啦一下都向我围过来。

    “几个?几个?……”

    “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呀!”

    不待我再开口,我的脸蛋立刻被亲了好几下。我闹不清究竟是哪几个女同学亲了我,只觉得耳烧目眩,座位开始打转,只希望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使我能够一头钻入地下,摆脱围住我的同学们……

    “哎呀,他今天怎么了?傻傻呆呆的!都快打上课铃啦,把鸡蛋拿出来呀!”

    “被……被马吃了……”

    “什……么?!”

    “被马吃了!拉泔水车的马!”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给咱们老师带来?!”

    “带了!五个鸡蛋!我不是告诉你们被马吃了吗?你们都聋啦?”“你撒谎!你是不是撒谎?!”第一个不信的是王小松。他认为自己被耍弄了。像一头牛犊子似的气呼呼地对我瞪起了眼睛。“我没撒谎!连包鸡蛋的手绢都被马吃了!信不信随你们的便!……”“你们看他脸红的!撒谎的人想不脸红也办不到!”“他可耻!他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