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了几次她才说,做女人的除非病得实在不能动了,才可以在男人前面上床。“你先睡吧,我要练练说书,过两天还要去春满园,虽说是做做样子,打个掩护,可我也不想让他们笑我滥竽充数。”阿彩答应先睡,却在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爬起来将两只枕头放在一起,一会儿又将它们分开,床尾床头各放一只。时断时续的动静没有影响董重里,一阵阵悠扬的说书让不远处小楼上的窗口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阿彩提醒说,董重里的说书肯定被柳子墨听出来了,所以他才心绪如潮,睡不着觉,若是被把门的特务察觉可就不好了。
董重里依了阿彩的意思,收起鼓和鼓板,熄灭了灯,从阿彩摆在床上的一对枕头中取出一只放在床前的踏板上,和衣睡在上面。汉口的夜空总也黑不下来,路灯黄黄的光线透进室内,照出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动静。董重里想得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彩从蚊帐内伸出手弄醒了董重里:“邓裁缝在外面叫你!”
董重里翻身时,结结实实地掉在地上,好在踏板只有半步高,伤不了人。董重里走到窗口一看,果然是邓裁缝站在外面。“睡觉时要亲热一点,日本人精得很,总在半夜里检查你们这样的外来客人,只要发觉不像夫妻,抓人时不说二话。”说完这些邓裁缝就走了。
董重里突然清醒过来,慢慢地走回床边。“邓裁缝看出我们的破绽了。”“只怪你将自己看得太重,以为别人都是轻飘飘的一根毛。”阿彩一撩蚊帐,露出薄衣衫里面若隐若现的身子,“你放心,我不是二十岁就死了男人,干巴巴地熬到三十岁的寡妇。”“只能这样了,要不世上哪来的同床异梦一说。”董重里心一横,坐在床沿上,顺势推了阿彩一把,要她往床里睡一些。“女人就是要在床上多占一些地方。”阿彩所说的意思董重里都懂,他不去想这些,在稍有动作就能触摸到又嫩又香温软如春的女人身子的床上,安宁地睡到天亮。
两个人刚穿戴好,邓裁缝又来了:“为了做这件旗袍,我一夜没睡觉。”
邓裁缝将手里的包袱抖开,一件满是丝绸香的旗袍,云一样飘扬在眼前,“在武汉三镇行走,人和衣服得般配,你家太太长得这样出众,若是不穿旗袍,说不定哪天就会惹上麻烦。”邓裁缝要阿彩回到房里换上旗袍让他看看,哪里不合适还可以修改。阿彩也不客气,真的将旗袍穿到身上,还在董重里和邓裁缝面前扭了扭腰肢。“这就对了,不瞒二位说,我做的旗袍好比是国民**的委任状,女人穿着它上街,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不敢想歪主意。说是道理又不是道理,一般的人做不起这样的旗袍,做得起这种旗袍的当然就不是一般人。我说这话不是朝你们要钱。昨天我就说清楚了,这旗袍是送给你们的。一为梅外婆的引见,那是我没有见过第二位的好人;二为太太的好身材可遇而不可求,让我碰到是我运气好。好女配好男,好马配好鞍,当裁缝的一辈子就盼着能为太太这样的女人做件旗袍。只要你肯对别人说,这衣服是邓裁缝所做,就是给了我莫大的酬劳。”
阿彩不好意思地想脱下旗袍,邓裁缝连忙拦住:“穿上了就不要脱,一会儿吃了早饭还要出门去周围走一走。碰到有人问,这旗袍花费了多少,你只要伸出两根指头比画一下就行。”
阿彩以为是两块银元。得知这种手势代表二十块银元,也曾花钱如流水的阿彩吃惊不小。
夜里用过的床被枕头还没来得及整理,加上男女同居一室的奇异味道,使屋内显得很乱。邓裁缝将这些看在眼里,临出门时才说:“这下子我就放心了。说出来你们不要怕,上个月在三阳路一带死的一对青年男女,说是夫妻,半夜里日本人破门而入时,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那个扮作妻子的女人被日本人强奸时还是处女。我们也搞不清真假,反正都是日本人在说。”
阿彩做好早饭掇到桌子上,拿着筷子却不动嘴。董重里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三下两下吃完自己碗里的东西正要出门,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问:“家里有人吗?”
董重里看了阿彩一眼,阿彩也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出来,彼此都已经猜测到:小岛和子来了。董重里在前,阿彩在后,二人谨慎地走到门口,出现在面前的果然是小岛和子。
小岛和子指着窗台上的燕子红。“这花是你们家的?”
“野山上长的,我们只是将它挖了回来。”阿彩的问答让董重里担心小岛和子会继续往下问。
“子墨君这些时一直在说,山里的燕子红一定全开了。”小岛和子嘴唇动了几下,双手伸向燕子红,在那紫色的晕边上轻轻地抚摸着,“他还说一定要带我去看这种带紫色晕边的燕子红。我还以为是哄着让我高兴,没想到真有这么美妙的燕子红。”
“若是喜欢,就送给你。”小岛和子痴痴的样子将阿彩和董重里都感动了。“这种燕子红我们在乡下常能见到,不像在城里是稀奇之物。”
“我得问问子墨君。他去气象部了,天黑后才能回来。”
“既然是夫妻,你喜欢的东西,他哪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