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那场塌天灾祸只是上帝的一个尿颤?这位县长说的也许是谎话,但至少该去验证一下,毕竟生死不是小事,死了就完了,没办法来个游戏重启。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抬起头,向姬人锐招招手,姬人锐立刻过去,把扩音器交到那人手中。那人怒冲冲地说:
“我不稀罕把名字刻在什么基座上,也不想为你们的旅游业出力。”他掏出一张百元钞摔在地上,“老子不死了,死也要换个没有铜臭味儿的干净地方!这是钱,把你的炖肉和大饼拿来!”
姬人锐不以为忤,仍嬉笑着:“你这位贵客也忒小看主人啦!炖肉和饼都是免费的,这就给你端过来。不过先生你悠着点,先喝点汤,饿久的人不能猛吃。”他朝远处喊,“这位先生放弃绝食了,快给他盛一碗肉汤,来一块大饼!”
立即有人端着汤碗过来,一路走一路吆喝:“来了来了,香喷喷的肉汤和大饼来了!”
姬大声问:“还有谁想要?”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老子也不在这儿死了,给我来一碗!”
又有人吆喝着把肉汤和大饼送去。但在这之后没人再要,老鲁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这两人其实是他的手下,是按照姬县长的计谋事先混进绝食人群的,已经陪他们绝食了五天。当时还特意挑选普通话好的警员,以免带出本地口音。但看眼前局势,没准儿这两只假头羊带不动这群顽固的真羊?立在人群中的姬人锐环顾四周,忽然说:
“快,那位女士也要肉汤,就是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工作人员赶快把肉汤和大饼送去。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其实没有表态要,不过肉汤送过去时,她只是稍稍犹豫了片刻,看看怀中孩子无力而渴望的眼神,就伸手接过,开始喂孩子喝。姬人锐连续指点着,“那位穿西服的先生!那位穿绿裙子的漂亮女士!那一对珠联璧合的小夫妻!算啦算啦,数不过来了,你们盛好肉汤排齐送吧。”
这些话他仍旧用英语重复一遍。一碗碗肉汤和一块块大饼送到人群中,有少数人坚持不接,但绝大部分人都接过去了。人群中心的姬人锐此时心中石头落了地,知道群体气场已经被戳破,即使还有少数顽固者,总归能想到办法解决的。圈外的鲁局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才多亏姬县长急中生智才一举扭转了局势,而且县长的急中生智并非莽撞,是基于他对人性的透彻了解——如果肉汤送到头一位女士手中时被她坚决拒绝,并且一怒之下把碗摔在地上,那么,在这样高度敏感的场合,事态完全可能朝相反方向发展,那就不可收拾了。但姬县长吃透了那位带孩子的妈妈不会拒绝。
大部分绝食者慢慢地喝着肉汤,小口地嚼着面饼。他们都沉默着,互相之间没有目光交流,也许是对自己的“叛变”感到羞愧。半个小时后,吃过喝过的绝食者开始悄悄离开。人群中有数百名外国人,他们也大都顺应潮流,默默吃喝后离开。姬人锐知道大局已定,便离开人群出来,此时他脸上的嬉笑已经一扫而空。鲁局长避开旁人的视线,悄悄向他伸大拇指。姬人锐淡然一笑,小声说:
“大概有二三十人仍拒绝进食,等人群走后把他们分散,单独劝说一番,实在不行就拉去医院打葡萄糖。”
“好的,估计能劝转。”
“把所有外国人截住,想办法给他们补办出境手续,然后尽快送出境。客走主人安。”
“好的。”
“你那俩手下受苦了,替我谢谢他们,好好补养补养。”
“不消你吩咐。”他笑着低声问,“县长,真有那个上帝打尿颤的假说?”
姬县长摇摇头,“很可惜,我唱的是空城计。我得走了,这儿的善后交给你了。”
“行。只是——那个雕像真要整?”老鲁指指人群中开始干活的工人。
“没错,真的要整。这事儿我没上县委会集体研究,纯属个人行为。雕塑家是我的一位朋友,友情出力,带十几个学生来,全当是搞毕业设计。征地费和材料费是我拉的赞助——当然只够建个小雕像,绝对赶不上峨眉金佛的。”他微笑道,“刚才关于旅游业的话并非瞎说,只要社会没有立即崩溃,这座雕像应该会振兴杞县的旅游业。我走了。”
他沉沉地环视着正在善后的绝食现场。今天他的计谋大获成功,按说该高兴的,但他此刻意兴阑珊。良久,他没来由地叹息一声,走了。
姬人锐很晚才回家,妻子苗杳立即迎上来,接过公文包,递过拖鞋,笑着说:“大功臣回来了?老鲁给我打了电话,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还说他这次若能保住乌纱全是你的功劳,大恩不言谢。”
姬人锐笑笑,没说话,到卫生间洗洗手,又到卧室看看熟睡的五岁儿子,问:“昌昌今天在幼儿园惹事没?”苗杳说今天倒没有。昌昌是幼儿园里挂着号的调皮孩子,阿姨们很头疼的,但姬人锐一向不太在意。他常对妻子说,不要过于管束孩子的天性,有点野性的孩子长大才会有出息。他亲亲熟睡的昌昌,坐到饭桌前。妻子摆好饭菜,说:
“今晚特意做了